少年垂眸，打量着面前的人。

那人身着焦黑破败的道袍，懒懒地靠在墙上，头发板结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落魄。

不过比上次见面时稍微体面一些，好歹是能看出人形了。

“陛下在想什么？”道人语气轻佻轻浮，对一切都没有所谓，事不关己。

少年盯着道人，往事又在眼里翻涌，情绪难得翻涌，最终只长吁一口气，只说：“朕来讨要贺礼。”

道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她转身，说：“我办事一向让人放心，陛下且跟我来。”

“带路。”

道人往前走，一身节庆华服的少年跟在后头，密道寂静，耳畔只有腰带华扣碰撞声响。

途经积水，映照二人身影。

少年出神地看着那滩积水，心中又是思绪纷飞，随即又暗笑自己年岁渐长，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

她抬头，目视前方道人背影。

她自幼多病，因着皇室的关系进入凌云宗修行，不求成仙只求能强身健体。

但她注定是短命的，病情渐重，被接回皇宫，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母亲日日守着她流泪，几个姐妹也放下隔阂，为她祈福。

心中宏图伟志被一副多病骨拖累，在命数面前，就算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她只能认了，只求下辈子能生得一副健壮躯体。

那也忽而狂风大作，宫灯摇曳，镜中出现一个迷蒙身影，那人着一袭红色宽袍，发丝尽锤，乌黑的头发衬得皮肤雪白。

她愣怔地盯着镜子，心想是不是自己大限将至，遇见使者勾魂。

正想着，就听见镜子中那人微微一笑，问：“你想要什么？长生？平安？”

她吓了一跳，而后发狂了一般伸手去够那面铜镜：“你是谁？”

那人不答反问：“短命鬼，我可以让你心想事成。”

她盯着镜子，既分不清镜中人是否认真，也分不清面前所见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人也在盯着自己，半晌，她叹了口气，说：“命中没有的，强求也没用。”

话音刚落，一阵大笑传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装镇静地盯着镜子中的人。

“短命鬼，我可以让你心想事成。”

“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你想不想要？”

……

想。

“殿下快醒醒！”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听到有人在喊她，声音很熟悉，是从小就照顾她的嬷嬷。

而后她睁眼，看到面前熟悉的一切，又看向那面铜镜，她才惊觉刚才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心里顿感失落与无助。

命里没有的，不强求。

第二天母亲来看她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一身朴素道人打扮，头发拢在头顶。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那人绽开一个笑容，张开嘴，无声地说话。

她登时睁大眼睛。

——短命鬼，我助你心想事成。

“陛下当心脚下。”

少年回神，垂眸就对上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

她点头，而后踏进院子，方一迈过门槛，就觉得周遭阴凉了几分。

“陛下在担心什么？”

看着面前的一盏茶水，她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帮我？”

她原先觉着对方定是有所图谋，于是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对方。

但从恢复病体到征战四方，从登上皇位再到稳固天下，每一次都有对方相助，却从未向她索取。

道人吃力地坐在凳子上，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向来轻佻的眼神中难得透露出一些怀念。

“陛下高兴，我就高兴，还是雨后的茶，你不尝尝？”

她喝了口茶水，压下多余的情绪，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不苟言笑。

“拿出来吧，贺礼。”

道人不动声色地看着窗外被乌云遮挡的月光，慢悠悠地点头。

没有手臂的断肢扫过心口，一张符纸显现出来。

“陛下，这里有八十一个人的魂魄，有老有少，代表人生百态，只要炼化，我就可以保你万寿永昌。”

少年又问：“留仙园那边又如何。”

“自然也没有问题，人寿、国运，我都会给你。”

少年终于放下心，又饮了口桌上茶水压下醉醺醺的酒意，温热茶水熨帖肺腑，整个人都舒畅不少。

此后，前半生种种不顺只会占到人生一角，往后的千年万年，心想事成、九州昌盛。

心中畅快，话也比先前多了不少，原先没说出口的话，此刻都倾泻出来。

“爱卿伴我已有五十余载，其间多有让你委屈之处，是朕的不对，爱卿若是——”

“陛下不必道歉。”

“什么？”

少年循声望去，只见原先在道人胸口的符咒而今在半空猎猎生风，暗红光芒萦绕周身，而后尖叫声四起，凄厉非常。

“相伴数十载，陛下还是不了解我。”

道人一边惋惜叹气，一边凝神催动符咒。

“八十一个魂魄，从不见天日的到老掉牙的、从书生到做官吏的都有，但还不够，若要寓意人生百态、轮回万象，缺了修士，也缺了……”

帝王。

窗户与房门一扇扇关上，一方屋子内，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道人和难以置信的君王。

“陛下有贪念，我也有执念，相较一下，我自然偏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