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留仙园的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过话。

桂迎风的下巴卡在梁稚榕的肩头，朝外偏头，入目只有红褐色宫墙，高高低低的宫墙连成起伏不断的曲线，三两树枝从另一头越过，树梢弯弯，越看越像梁稚榕的眉毛。

桂迎风扭头，指尖绕着梁稚榕鬓角一点绒毛。

梁稚榕这个人，脾气硬、心也硬，偏偏就长了一头又细又软的柔顺头发。

仰头时三千发丝垂坠而下，露出一双无情无心目；垂首时青丝掩映双眼，让一双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睛都染上几分情意。

梁稚榕跨过留仙园门槛，踏上游廊水榭，清风掠过湖面迎面吹拂，暖红宫灯晃动，地上影子摇曳。

桂迎风折下一枝桂花，往梁稚榕鼻子前凑。

梁稚榕皱了鼻子，小小打了个喷嚏。

桂迎风轻笑一声。

梁稚榕的语气里有些幽怨：“师妹。”

桂迎风收回手，高举手臂，一枝桂花迎风摇曳，花香四溢。

桂迎风突然开口：“师姐为何同我结为道侣？”

梁稚榕语气淡淡：“师尊安排，自有道理。”

桂迎风用枝条轻打了一下梁稚榕的脑袋，话锋一转：“那就是说，这个道侣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桂迎风突然感觉身下一颠，低头一看，发现是梁稚榕被地上不平处绊了一脚。

桂迎风又用枝条打了一下梁稚榕的脑袋，轻笑一声：“师姐心虚了。”

“师妹。”

梁稚榕回头，眼神中带了些无奈，侧身腾出一只手没收桂迎风手上枝条，衔在口中，继续往前走。

横在唇前的桂花发出馥郁香气，缠绕进一呼一吸之中，梁稚榕觉着这味道甜得发腻了，便又腾出手摘下桂花，将其安置在袖中。

可走了几步，鼻腔间仍旧弥漫着浓郁香气，一回头便发现夹道桂花树已经星星点点缀满花朵，再回头，便看见那张稍稍陌生的脸上绽开一个熟悉的笑容。

梁稚榕不动声色回头，神色平静地往前走，从容冷静看似与平常无异。

两个人沉默地穿过游廊、穿过青砖小路，走到院子前，皆是心事重重无心估计隔壁院中的嘈杂喧闹。

桂迎风落地，走到梁稚榕面前，有模有样地朝梁稚榕行了个礼：“多谢师姐。”

梁稚榕垂眸，语气平静：“不必如此。”

桂迎风头疼欲裂，顾不得身上脏乱，直接和衣卧于床榻。

高床软枕，理应是舒服的，但一躺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红色纱帐在眼中融化开来，眼前是一片血红。

“天生痴情人配无情种，真是一出好戏。”

脑海中突然出现那道人的声音。

桂迎风皱眉，再次默念净心咒。

道人哈哈大笑：“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得很，就是不知道结局如何？”

桂迎风皱眉，大喝一声闭嘴，道人笑声渐远，只留下其余魂魄的阵阵哀号。

遮挡在眼前的那一片血红逐步褪去，眼前渐渐恢复清明，视线恢复后，就见梁稚榕皱眉坐在床沿，板着脸，眼皮微微跳动。

看着桂迎风现在这副躯体，梁稚榕只觉得桂迎风而今遭受的一切，全然都怪她。

要是那日她同道人周旋，要是那日她救下师妹。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况且，如果真的重来一次，梁稚榕依旧会毫不犹豫地牵着那孩子，离开那密道。

梁稚榕皱眉半天，只是暗自帮桂迎风调息，终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师姐同我说说话吧。”

梁稚榕低头，桂迎风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想听什么？”

“师姐你说说以前的事情吧。”

梁稚榕突然想起桂迎风刚入山门时，天性顽皮爱闹，不是摔伤了就是玩了水着凉，那两年她和风顺师妹总是动不动就下山给桂迎风找药。

修行最忌重情，梁稚榕从来不让自己介入麻烦事中，向来话不过三句就转身离开，同总是嘘寒问暖、事事周到的过风顺相比，她可以说是冷若冰霜。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师妹还是喜欢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后来梁稚榕也习惯了，随她去了。

修行时光弹指一瞬，几十年过去，小师妹抽条身形一下子窜了起来，也比先前更加顽劣，修行时，梁稚榕看着师尊对着小师妹破口大骂，看着风顺师妹在其中劝架，梁稚榕竟然觉着修行的时光没有以前那么难熬。

直到师尊说，要让她和桂迎风结为道侣。

梁稚榕是无所谓的，但迎风师妹的反应却异常激烈，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怨恨和讨厌。

梁稚榕不解，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师妹被脏东西附身了，而后两次大打出手，将清清山弄成了一片废墟，连累师妹和自己被师尊扔下山来。

“现在想想，还是我自作多情，太过自恋，没想到师妹会讨厌我。”梁稚榕抚平桂迎风皱起的眉毛。

桂迎风从没想过梁稚榕心中会是这么一番波澜壮阔，愣了一下。

梁稚榕无情，梁稚榕无心，可又有谁天生无心无情。

桂迎风突然想到在绣水村时，她曾悄悄潜入梁稚榕的神识，神识中的梁稚榕天真活泼，哪有一点无心无情的样子？

桂迎风努力睁眼，借着自己生病，得寸进尺：“师姐，你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呗？”

梁稚榕歪头：“以前的事？不过是修行，师妹大抵不爱听。”

桂迎风斜斜倚靠在床头：“是还要以前，师姐入山门之前，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