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奴婢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条缝,裕徽音扯着嗓子大喊一句。
“不必进来!我……”杨凌安的手不老实地动了一下,惊得裕徽音红着脸瞪了她一眼,她没好气说道:“你先退下吧。”
可门外的琉璃已经进来了。
她往床上看去,隔着屏风,在她那里看来,床上的裕徽音躺着好生奇怪。
“殿下?您是盖了两床被子吗?”琉璃疑惑地看着屏风后被子里鼓鼓的东西,以为裕徽音怕冷盖了两床被子。
“滚。”
就在琉璃还差一步就要走进来时,一直沉默的杨凌安冷声说了一句。
听到内殿里杨凌安的声音,琉璃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连忙跪下,“陛下!奴婢不知陛下也在殿内,请陛下恕罪!”
杨凌安回头,像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琉璃。
“朕不想说第二遍。”
琉璃连声应道:“是,是。”
她提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腿急急忙忙退下了。
裕徽音抬起头,神色担忧地看着琉璃离开的背影。
杨凌安的手捏起裕徽音的下巴,轻轻一扭,让裕徽音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你在担心她吗?”
裕徽音蹙起眉,“她是我的侍婢,你也要与她置气吗?”
闻言,杨凌安的表情更差了。
“我也是你的侍婢。”
“……”裕徽音把脸捂了起来。
——
杨凌安从床上起身,走到铜盆旁边,拿起搭在铜盆上的步巾沾了点水,擦了擦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裕徽音,走上前,轻轻为她往上盖了盖被子。
床榻之上,女人的睡颜安宁,白皙的面容一片恬静,双眸安静地闭着,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杨凌安看着她的睡颜,睫毛微颤,她弯下腰,嘴唇在她平静的容颜上轻轻贴了一下。
她伸出手,绕着她的脖子抱住她,两个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阿音,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杨凌安的声音轻而缓,感受着她的体温,杨凌安的鼻头无端一酸,眼泪浸湿了双睫,温热的泪黏腻在二人紧贴着的脸颊上。
她直起身,绕过屏风,她坐在案桌前拿起朱笔,批阅起旁边堆成小山的奏折。
裕徽音一死,朝堂上要求处死裕徽音的声音一下全没了。
剩下的都是诸如各州府没银子、没粮向朝廷要钱要粮,又或是请求朝廷三思女科。
杨凌安登基这几月,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收拾裕帝留下的烂摊子。
各州府税银太高,杨凌安又是减税又是立巡抚,裕帝在时,大兴土木,不知搜罗多少劳役,杨凌安又是安抚,又是给银子让他们傍身回家。
国库本就不充盈,这几月以来,入不敷出,国库少了大半。
如今又要银子,杨凌安的眉紧紧拧起,将那奏折狠狠往地上一扔。
“哪还有那么多银子给他们。”
她声音沉沉,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个尸位素餐的贪官,收上来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少,要的钱却一年比一年多,杨凌安脸色疲惫,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清肃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盘吃食。
见杨凌安的后背倚着椅背,闭着眼,脸上的神色阴鸷。
清肃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
“陛下,御膳房新送上来了一道小食,正是当季的桂花糕,桂花糕清朗爽口,舒缓心情。陛下不若尝一口?”
清肃打开食盒,清新的桂花香气格外浓郁,杨凌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吸了满鼻的香气。
杨凌安睁开眼,她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微微吃了一惊。
“这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吗?”杨凌安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口中蔓延,甜而不腻,吃起来还有奶酪的香气。
“御膳房的厨子们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杨凌安倒是惊奇。
清肃轻轻一笑,她又指了指糕点旁边的茶壶。
“陛下再尝一口这个。”
说着,她拿起茶壶倒进一旁的茶杯里端给杨凌安。
她接过喝了一口。
这似茶又不似茶,更像是醍醐,可又没有那么重的奶香味,带着酸涩的果香,可桂花的甜腻与青梅的酸涩中和,又加入乳酪的奶味,倒是别具一格。
“这是何物?”
杨凌安问道。
清肃笑了一声,她道:“这是用桂花糖浆熬制的桂花青梅乳。”她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看着杨凌安。
“陛下觉得如何?”
杨凌安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尚可。”
清肃脸上的笑绽得更大了,她低下头,像个被大人表扬的小孩,高兴得手舞足蹈。
“多谢陛下夸奖。”
杨凌安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清肃咧着嘴角笑道:“这是姐姐教我的手艺,姐姐从小就很喜欢桂花。她喜欢桂花的香味,也喜欢桂花做的食物,茶水。”
杨凌安垂下眸,她不知想起什么,眸中微动。
“陛下呢?”清肃问道:“陛下喜欢什么花?”
杨凌安低下头,摇了摇头。
“朕没有喜欢的花。”
“那陛下喜欢做的事呢?比如刺绣,插花?”
杨凌安摇头,“也没有。”
清肃撑着头,疑惑地看向杨凌安,“像陛下这样的奇女子,竟然什么爱好也没有吗?”
杨凌安的语气很平静,“朕曾是宫女,宫女的爱好,或许就是伺候好主子吧。”
清肃摇摇头,“那可不是。”她笑眯眯地看着杨凌安,“奴婢也是宫女呀,可奴婢喜欢下厨,喜欢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杨凌安嗯了一声。
清肃继续道:“陛下怎么不问问奴婢为什么喜欢下厨?”
“你既喜欢,自然是你的爱好。”
清肃一愣,她呃了一声,哭笑不得,“陛下您这话说的,倒是跟没说一样。”
杨凌安不冷不淡地点了点头。
清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陛下,你说这么多奏折,你每天要批多久啊?”
杨凌安伸手拧了拧太阳穴,“你好聒噪。”
清肃吐了吐舌头,“陛下恕罪,从前在花房那里的宫女都不和我说话,现在好不容易有陛下陪着奴婢,奴婢一不留神话就多了。”
杨凌安的神色没有变化,“你既到朕的身边,做好该做的事即可。”
清肃听到杨凌安这句话后,神色有点萎靡下来,耷拉着脑袋,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杨凌安。
“陛下,奴婢……”清肃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知道就退下吧。”
杨凌安道。
听到杨凌安这么说,清肃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起身收拾食盒。
她提起食盒,听到内殿似有动静,清肃扭头看了一眼,从屏风后露出一小片衣角,她一时失神,她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一个不留神,她绊到自己的右脚,清肃惊呼一声,身形往后跌去。
“砰”的一声,食盒掉到地上,食盒里的糕点茶水洒了一地。
清肃眼睛一闭,疼痛尚未袭来,她一摔摔进杨凌安正坐着的怀里。
一块糕点一路滚动,滚到屏风前的女人鞋边停下。
裕徽音弯下腰,将这块滚到她身边的桂花糕捡了起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婢女正坐在杨凌安怀里。
看着眼前的场景,她手中的糕点“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陛下如此雅兴,徽音便不打扰了。”
裕徽音恭敬地向杨凌安福了福身,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见裕徽音推门离开,杨凌安连忙推开跌在自己身上的清肃,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就追了出去。
“徽音!”
杨凌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神色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裕徽音笑着摇了摇头,她伸出一只手拿开杨凌安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陛下,你弄疼我了。”
杨凌安缩了缩手,垂到一边,“徽音……”
“怎么了?”裕徽音虽说着话,可眼睛却没有在看着她,她抬头望月,明月高悬空中,黯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月辉的光。
银色的辉光轻抚她柔顺的发丝,黑夜深邃,而裕徽音的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银光,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冬夜的深海,温柔,却又那么疏离。她静立在这里,却美得不像是人间的女子。
裕徽音的眼睛在月辉下亮晶晶的,可又被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映衬着她的绝世容颜愈发冷艳。
“殿下……”
杨凌安向前走了两步,裕徽音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既非是非我不可,又何必强留我。”裕徽音的嗓音寡淡疏离,她合了合眼眸,转向她,看着她,眸中温柔似微风拂过的海浪,可又透着深不见底的冷。
好似杨凌安无轮做什么都无法靠近她。
她进两步,裕徽音就退一步,她进十步,裕徽音就会退九步。
好似她总在靠近,却永远无法真正抓住她。
杨凌安摇了摇头,解释道:“徽音,那个宫女曾在花房侍候,她……与那时的我很像,都是被人孤立,霸凌,因此我才……”
裕徽音摇了摇头,“陛下是天子,一国之君,想做什么,想纳谁为妃,何需来过问我的意见?陛下言重了,徽音不想担此妒名。”
杨凌安的喉里似卡了一根鱼刺,她咽了咽口水,却刺得胸间生疼。
“若你不喜,我打发她去前殿。”
裕徽音笑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身前的月洞门,她往前走了几步。
她没有再纠结方才的问题,好似也根本不在乎杨凌安与那宫女究竟有没有关系。
她避开这个话题,看着月洞门,说道:“白日里我总是怕会被人瞧见,又因病身体乏力,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来看过了。”
裕徽音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皇宫,她一瞬间恍如隔世。
“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听琉璃说秋季里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