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燕归正了神色,抬头看向杨凌安。
“杨凌安,说实话,我虽从始至终没有认同过你的篡位,也不屑看你从一介宫女登基为帝。”
她继续道:“但我谢家从不参与党争。无论谁做皇帝,谢家忠心的只是那个位置,至于那个位置上是谁,我谢家向来不在乎。我所在乎的始终是天下百姓能否有一碗热粥喝,是否有一处安身之所。”
杨凌安看着她,“你的理想倒是宏远。”
谢燕归抬头看她并不知杨凌安话中何意。
“只是何不食肉糜。”杨凌安停顿了一下,“你谢家世代侯爵,又怎真正得知黎民之苦,即使知道,苦的又何止一二。你若都要救,救得过来吗?”
谢燕归垂下眸,她紧咬住下唇,“救不救得下,总要试过才知道。”
杨凌安拍了拍手掌,“谢将军好志气,那么此行边疆,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说完,她带着无心转身离开了牢房。
出了牢房,无心走上前,她不解地问道:“陛下既知是谢燕归杀了琳琅,为何不处置?”
“宫中杀人,即使是母亲在世也绝不容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判她流放,可也没真正想放过她。”杨凌安冷声说道,“即使她现在不死,流放途中,山匪野寇,也足够取她性命。”
闻言,无心却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想杀琳琅,究竟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杨凌安本就冷下来的面色更冷了。
“无心,朕曾告诫过你,有些事,不要问得太明白。”
无心低下头,“是。无心多言了。”说罢,她不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嘴,而是换了个问题问杨凌安。
“陛下方才为何不问得再仔细一点?杨礼进宫与谢燕归进宫的时机选得这么准,若说二人没有勾结……”
杨凌安摇了摇头,“谢家是裕朝之人,杨氏一族与裕氏一族本就隔着血海深仇,杨礼就算再想为她姐姐报仇,也绝不会和谢燕归联手。况且,谢燕归进宫的目的是带走裕徽音,杨礼进宫是为求我查明杨七死因,二人动机和目的没有任何相符之处,她二人联手,图什么?”
无心思索一番,点点头,“陛下说的有道理。”
“谢家累世官宦世家,养一两个死尸不足为奇,许是她们在暗中盯着杨礼的动向,她一入宫谢燕归就收到消息,趁着我去政务殿的功夫将裕徽音给带走也不无可能。”
听着杨凌安的话,无心越听,头点如拨浪鼓。
“陛下所言极是。”
杨凌安也点点头,“如今的疑点无非是杨七之死……”她抬起头,望向天上那一轮明月高悬,迷雾氤氲在月色前,月光变得扑朔迷离。
“只要找到杨月潇,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无心的眼神凛了凛,“陛下放心,此事属下一定全力去办。”
杨凌安点点头,“去吧。”
“是。”说完,无心一个闪身消失在黑夜里。
杨凌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远处在一场大火里已经完全废弃的瑶华宫,她袖下的手不禁紧了紧。
她会给裕徽音建一个比瑶华宫更华丽的宫殿。
比裕帝给她的还要好。
杨凌安垂下眸,深深吐出一口气。
想及此,她甩了甩脑袋,将脑海里那些杂乱的想法给抛去。
她定了定心神,抬步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推开殿门,晚膳已经送来了,裕徽音背对着她,十分乖巧地坐在桌边,筷子上正夹着一块糖蒸酥酪。
杨凌安的嘴角浅浅扬起一抹微笑,她走到裕徽音身后,抬起手轻轻将手掌放在她脑袋上摸了两下。
在裕徽音反应过来反抗之前,杨凌安撤回了手,理了理衣袍在她旁边坐下。
她问道:“今日的膳食可还合胃口?”
裕徽音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尚可。”
“来人,赏。”
宫女谢了赏,领命退下了。
一室之内,仅剩她们二人。
“算着日子,三天后谢燕归就要跟随大军离开京都赴往边疆了。”裕徽音道。
杨凌安手上的筷子顿了顿,她吃了口鱼肉,“太医嘱咐每日要服的药,可按时吃了吗?”
“陛下金口玉言,想必许诺的事情不会反悔。”
杨凌安放下了筷子。
裕徽音也放下筷子,看向杨凌安。
杨凌安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裕徽音则道:“琳琅之死,我有耳闻。”
“所以呢?”杨凌安问。
裕徽音垂眸,“她是为了我,还请陛下勿怪。”
“哼。”杨凌安冷哼一声。
“勿怪?朕若执意怪罪,你当如何?”
裕徽音拧着双眉,她的声音很轻,身上淡淡的花香夹杂着一丝中药的苦味。
“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我不能如何。”
杨凌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就如陛下一句话,瑶华宫一夜之间倾覆。若我有一日得陛下厌烦,想必也会在一夜之间消失。”裕徽音的声音淡淡的,她的脸色仍是苍白,可却比在瑶华宫时养病要好了些。
杨凌安抿着唇,看着她病中憔悴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
“你何必说这些,你对我而言,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是吗?”裕徽音轻声道,“那陛下可有听过我的话,放弃复仇呢?”
“……”
“我非做不可。”
裕徽音摇了摇头,她起身离开。
“那我也没有什么好与陛下说的。”她轻咳两声,“陛下自便吧。”
她转身,杨凌安伸手拉住她的一隅衣角。
“徽音……”
裕徽音连脸都没动一下,“陛下,你逾矩了。”
“放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杨凌安站起身,“殿下,若不然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裕徽音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
杨凌安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她道:“我可以不对谢燕归动手,但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在这宫里,妄想离开我。”
“这是交易?”裕徽音轻笑一声,“还是强求?”
“殿下怎么想都好,只要殿下答应我,我可以保证,谢燕归此行必当一路顺遂。”
裕徽音转身,皱着眉头一脸复杂地看向她。
“陛下,我实在不知裕朝已经覆灭,你留我在宫中是为了什么。折辱?还是换一种方式将你的仇恨报复在我的身上?”
杨凌安的拳头无意识缩紧。
她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
她也不知道。
无论是恨还是报复,杨凌安只知道她不想让裕徽音离开她。
想着,她问道:“殿下,留在宫里不好吗?你从小就在宫里长大,若出了宫,你怎么活下去?”
裕徽音的嗓音淡淡的,“这世上从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母妃曾是乡野女子,她不曾依靠父兄丈夫,可也将自己养大。我虽从小在宫中长大,可我不信出了宫,就会饿死在宫外。”
杨凌安的神色幽晦,“宫外没有你想得那么太平,你的母妃为何会进宫,宫中选妃向来都从世家适龄女子中选择,你的母妃是一介乡野女子,可她崩逝时年仅二十五岁,若非无权无势,为何裕帝不问问她是否愿意就将她抢入宫中为妃?”
“我和母妃,有何不一样吗?”裕徽音问道。
“母妃无权无势被逼进宫,我呢?前朝废长公主不也是无权无势被你强留在宫中?再者,有权有势又如何?天子圣言,谁敢违逆?”
裕徽音缓缓说着,听在杨凌安耳里,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所以,你不愿。”
“我不愿。”裕徽音说完这句话后,抬头看向她,“不愿又如何?你会放我离宫吗?”
杨凌安紧紧攥着袖下的手,“所以,你就是这样和谢燕归说的。”
“你们之间,用什么通信?”
裕徽音神色微变。
杨凌安阴沉着脸,上前一步攥起她的胳膊。
“说啊,为何现在不说了。”
裕徽音挣扎着想挣脱她的手,她用尽力气狠狠一甩,将杨凌安的手甩开。
“我为何要说?”裕徽音微微抬起头,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般抬起脸,“我与燕归坦坦荡荡,有何见不得人?”
“既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说?”杨凌安继续追问。
裕徽音往内殿走去,走回床边坐下,“杨凌安,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逾矩了。”
杨凌安站在原地,垂着眸,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紧捏着拳头转身。
裕徽音蹙了下眉,开口问道:“你去哪里。”
“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杨凌安声音冰冷,“谢燕归还没走呢。她若不说,我就打断她的手。”
“你……”裕徽音指着她,指尖微颤,轻张开口,似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学得如此、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杨凌安几乎咬着这几个字开口,“那也得有势。她势不如人,也该她如此。”
“你!”
“怎么?”杨凌安回头,笑着问她,“殿下现在想开口了?”
“……”裕徽音垂下手,她撑着床边,脸气得发白,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将身下的被毯捏成一团。
杨凌安站在门口见裕徽音面色发白,她赶紧将门关上,大步流星地走到裕徽音身边。
她蹲下身,一脸紧张地看着裕徽音的额头冒下来的冷汗。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药……”裕徽音张开手,伸向床头放着的药瓶的方向。
杨凌安慌乱了一瞬,她都忘了自己腰间时常备着裕徽音的药,三步并作两步移到床头柜,打开药瓶,从里面取出两颗递到裕徽音嘴边。
“……水。”
杨凌安起身去外面拿水,情急之下将水杯拿成了茶壶,她一只手提着壶把,送到裕徽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