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放下喝空茶杯，优雅拿雪白手帕擦拭唇角，耳边传来那道常向她汇报公务声音。
比起从前公事公办淡漠，如今倒是多了许多柔情。
“北区秋收将近，万顷田野还等待您去亲自踏足。这样好的风景，塞西莉娅那些最年轻的孩子，今生还没能见到一次。”
东方月白话语温和，冰雪面容也因曾经遇见过的壮观秋日风景而温柔许多。
“书岩是您的学生吧？我在卸任第二执政位置时，她还念叨想要带当日同窗再与您秋后同游……”
——这就是不用工作的力量吗？
莉莉安娜有些微微吃惊，过去每天顶着张见谁都杀冷脸的东方月白如今居然如此岁月静好，居然还用怀柔那套。
肉眼可见的，这招对上了年纪吃软不吃硬的老人家很有效。
万仇原本坚定面容瞳孔光芒闪动，她这一生无妻无子，唯二在乎的怕只有北区那些劳作子民与飞向满世界的学生们。
那都是群翅膀刚长全便迫不及待飞向天空的自由鸟。
候鸟南飞，身处世界各地奔波的学生约定好每年北区秋收回归，再来见一见她这个已经快老到动弹都困难的老师、为繁忙秋日添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黄金与丰收，灿烂笑容与脸颊汗水一起滴落进这片千载耕耘土地。
每到秋意最浓之时，北区便完全是片金色海洋。
在应周绯邀约来到这里之时，万仇就已经知道此次会议是为何。
学生们投递而来慰安信笺被她仔细叠往一处，封锁进堆满旧时杂物的木匣子里。
她并不觉得以诸人之力能反抗成功拥有天之眸守护的皇帝陛下。
可想起那些麦浪里穿梭闹腾的飞鸟，死寂心脏总忍不住再努力跳动几次，为这些正值年少的孩子们再去多做些什么。
哪怕全是无用功。
万仇深深叹了口气，几乎等同她生命般悠长。苍老眼眸深处，有新一簇火焰燃起。
“我会按殿下要求届时停止遵从宫廷命令……君遥殿下，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东方遥微微颔首，“聪明的决定。”
她原本也不指望这些执政能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事情，不阻碍她行动就不错了。
唯一对她天赋无用的老人既然已经说服，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艾乐原本还在整理毛绒雪白毛领，措不及防撞入一双旋转着赤红光圈眼眸里。
她嘴唇微张，手上做保暖用物事掉落在地。
视线里那道身影明明需要仰头看她，艾乐却有种对方居高临下俯视自己之感。
“我还是更喜欢东方遥这个名字。”
少年勾起唇角，“那么，以我之名讳起誓，向我献上所有忠诚吧。”
艾乐神情短暂呆滞后复归平静，穿过周绯来到注视她的少年面前，单膝下跪、手扶于右肩臣服一礼。
“……殿下，向您献上所有。”
那柄雪色十字剑召出，依次点过艾乐左肩、右肩，最后于头顶虚虚一斩，象征斩断过去所有浮念。
“好了，仪式结束。”
满是戏谑声音。
感受到那道凝视自己目光，少年头也不抬微笑开口：“我这是提前练习一下动作……”
周绯察觉到了比自己即将遭受东方遥天赋控制更惊悚事情。
……练习授予骑士身份的动作，这位殿下是认真的吗？
能让她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好像也只有自己一直看不惯喜欢对着干的东方月白。
从前为了打击政敌她是散播过不少关于东方家的谣言。现在看来，是谣言还是真相周绯自有定断。
此刻几次启唇，面容定格在微微惊愕上。
“你们……”
“我们？”东方月白抬眼看她，右手搭在少年身后，将未完全进入成年阶段的人收拢于羽翼之下。
她再度启唇话语却是对撑头发呆的东方遥所说：“遥试验过天赋对老人小孩没用，周绯虽然上了年纪，可还够不到老人一列……”
“喂！”周绯额头青筋凸起，很快将刚升起的恍然念头抛之九霄云外。
皮笑肉不笑盯着死对头：“你别以为我们暂时目标一致我就不敢揍你——还有什么叫上了年纪？貌似我俩才是同龄人吧？”
——你这个对妹妹意图不轨的变、态。
看懂了周绯口型的人神情依旧淡然，无声回以问候：谢、谢、夸、奖。
周绯猛地站起身，艾乐拍了拍胸口嗔怪看她一眼：“绯爵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眼眸含笑坚定，完全看不出来先前滑不溜秋看不出倾向模样。
面对端坐在前少年时面容毫不掩饰激动热切：“殿下，请以您的命令尽情吩咐我等——哪怕赴汤蹈火下臣也在所不辞！”
周绯早已听回来的家仆告知过东方遥得来的奇异天赋。如今亲眼所见她轻易改变一个人内心想法、操控行为，果然异常霸道。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她指尖捻住两片透明薄翼圆形物事，轻松贴住眼球放好。
再睁开眼时那双多情水润眼眸因外面一层遮挡泛起樱粉色。
“怎么样？荆棘造业出品产物，诸位如果喜欢我这还有更多颜色任君挑选。”
荆棘造业？那不就是她周绯自家家族产业。
东方遥都懒得搭理她。
倒是站她旁边的人褪去遮挡雪莹手指的纯黑手套，活动手指有些跃跃欲试问她：“要用天赋再上个保险吗？”
还残留有她温度手套被东方遥拿过试戴，伸开五指感受短暂片刻，她脱下还给东方月白。
有些偏大了。
看见她抬脚靠近周绯如临大敌，一直挂脸上懒散笑意慢慢收起，唇抿成一线似笑非笑盯着那张脸孔。
“没必要这么谨慎吧月白？好歹我们也共事过一段时间。”
“我呢，这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与诸位一起结束过去统治，阻止世界末日降临……”
周绯指尖一挑自腰间抽出随身枪械，神情有些发狠。
“不要以为只有你会随身配枪——”
在东方月白向周绯迈出两步后，东方遥才懒洋洋勾住她垂下指尖，“狗急跳墙了处理起来也很麻烦……算了吧，月白。”
被她勾住的人乖乖停住，指尖轻轻回握。
两人小动作隐藏于交错衣摆下，黯淡光芒里也只有视野靠右的莉莉安娜能注意到。
她微微有些诧异，思索片刻后向门外安静等待的奥洛拉勾手指。
后者指了指自己，困惑歪头。在得到莉莉安娜肯定后走入，透明羽翼合起、如一片碎光洒入。
莉莉安娜示意她去看与周绯交涉的两人，奥洛拉诧异过后惊奇睁大眼，那副模样让岁数几乎等同雪国历史的精灵忍不住掩嘴笑。
“让西区诸位做好准备吧……想要终结末日，不会有那么容易的。”
笑意过后，精灵偏头向窗外看去，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是一片血红。
过于巨大红月正一点点侵蚀陆地上空间，红光所照耀之处，原本与铁骑们挣扎搏斗的神官身躯骤然被抽去所有力量，头颅滚落在地。
抖落干净血珠，月阑珊收起弯刃带领身后影子般诸人步入贵族宅邸。
月伊落后她一步低声开口：“遇见那位教皇了怎么办？国师可是交待过天之眸对她的压制有限，我们很可能会一见面就被秒杀唉。”
“不如还是去解决那位储君吧？”感觉会比和圣殿教皇对上更容易一点。
月伊很有些蠢蠢欲动，月牙般眼眸满是兴奋：“天之眸可真是神奇，连被篡改的意愿都能够恢复正常——不然我们现在还在给人家当狗呢！”
提及此事月阑珊指骨紧攥到发白，黑沉眼珠满是彻骨恨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不要离开月光照射范围，不然还是会再次被迷惑。”
“至于她，会由我亲自手刃为首席报仇。”
有搜查完毕铁骑回来复命：“叛变贵族包括她送出塞西莉娅家属，共十三口已全部拦截斩杀。宅邸一百三十二位神官已清理干净，没有发现疑似主教与教皇身影……”
怎么可能不在这里？
月阑珊眉头紧锁，她们可是蹲守许久，亲眼见到圣殿教皇于此出没过。
若有所觉一般，她倏然抬起头看向宅邸最高处。
那里一双雪白羽翼铺天盖地展开，几乎完全遮挡降临世间红月。
背光而立身影发丝飘浮、白衣翻飞如蝶。
白晓霜微微眯起眼，吸收过多神力后化为纯金眼眸笑意不达眼底。数百张金弓自她身旁展开，弓如满月金箭已蓄势待发。
“替吾向汝之君主，问安。”
箭落如雨、血溅似花，顷刻间唯独一人能站立于原地。
那些箭矢唯独避开月阑珊一人，在完成清场后化为点点金芒消散于黑暗。
月伊喉管心脏都被铺天盖地金箭射中，仰躺血泊里向月阑珊伸出手，眼眸深处满是渴求。
“杀……了……”
她已伤重到无药可救，短暂存活于世也不过是遭受更多痛苦。
月阑珊闭了闭眼，手起刀落给了她一个痛快。
“……为什么要放过我？”
来自其余铁骑的血温热，滴滴血液自脸颊指尖落下，汇入脚下血泊。
白晓霜翅膀扇动支撑她能够翱翔黑夜，那些红月照出光芒也自她翅膀缝隙星星点点落于世间。
不算天堑距离，月阑珊能清晰看见她圣洁面容上如同魔鬼笑意：“总得有一个见证者回去诉说吾之功绩……你很幸运，被选中了。”
仅此而已。
她只是需要一个活口回去告诉君启，自己还在这里，等着宫廷里那人更多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