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未有人能安眠。
猩红之月高悬天空，恶魔眼珠封锁住王都与东南西北四区。
月光所照射不到角落，永夜铁骑身影于沉默死寂中穿梭。
“陛下终于要动手了吗？”
四区执政官秘密汇合，或闲靠或倚坐，相同的是都在凝视那轮红月。
“只是被月光注视到都有很强烈压迫感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之眸具象化？”
“喂，万仇，你说那个教皇说的灭世阵法一事是真的吗？”
周绯几次打开怀表又合上，啪嗒声响在寂静室内格外明显。
被她唤作万仇的北区执政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是当年七日烬与皇女事变见证者之一。
北区上下一向都敬称她为“万执政”，也就只有周绯这样上不尊老下爱欺幼的会这么叫她。
万仇瞌眼浅眠，并不受外面红月影响。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你得到答案后，又想要如何？”
她倒是老神在在，周绯最受不了这种高高在上谜语人，冷嗤一声嘲讽道：
“您老马上九十大寿是活够了，今儿个一闭眼都算喜丧。可我们这些年轻人还没畅快过几年呢，哪能哪天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就死翘翘了——”
“你说是不是，艾乐？”
南执艾乐人如其名，死到临头了依旧笑容满面，被周绯点名后反问：“就算是真的我等又能如何？”
“你我不过空有执政权力，可放眼塞西莉娅，掌握整个帝国生杀予夺大权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也唯有皇帝陛下。”
“她要我们今日死，我们绝见不到明日太阳；她就算要塞西莉娅走向灭亡，你又能如何？”
“——你们跪久了不知道站着是什么滋味，我可不乐意和一群懦弱胆小鬼们一起进坟墓。”
艾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番话由绯爵来说，下臣总感觉很不可思议呢。”
整个帝国谁不知道周绯来路？
亡母血还未冷便转头向陛下投诚，以绝对谦卑姿态逃过性命危机，还能够踩在亡人骸骨上继承万人之下地位。
听见周绯疑有异心之话，艾乐总感觉很滑稽可笑。
决胜门之事还近在眼前，若不是这家伙带头掀起狂潮，还未必能引出来那么多大臣富商让永夜铁骑们杀个痛快。
如今她们又怎么知道这不是第二次决胜门？
艾乐是个笑面虎，周绯也听得出来她嘲讽意味。
她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怒，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最后一位执政，话语意味不明：
“这时候倒是很想念月白卿啊……至少人家有牵挂有盼头，不会和一群半只脚进土里的执政们一起被动等死。”
莉莉安娜轻抿一口花茶，胸针模样通讯器飘浮于面前。
她微笑开口：“绯爵这些话月白卿已经一字不落听见，相信她也会感到很欣慰。”
周绯：“……你们在通讯？”
莉莉安娜点头：“对。”
通讯器对面传来一道冷淡平静声音：“对。”
“感恩您挂怀，周绯大人。”话语嘲讽，语气微妙。
周绯：“……”
她真是*了狗了，猛然间气不打一处来。
就不该自作主张组织这场联络！
除了那个外来精灵还有些反应以外，另外两个执政完全就是等死派，对于即将到来末日没有任何想法。
万仇站起身宽厚手掌拍了拍这位年轻公爵肩膀，与面无表情的周绯对视：
“你今日这番话我与艾乐不会告密于陛下……趁最后还有时间，多陪陪家人和爱人。”
“我全家早死的只剩下我一个，至于爱人……”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雪地里强忍痛苦向她微笑青年，周绯闭了闭眼，话语淡淡：“已经没有明天，又何必在意当下？”
“此言差矣。”
挑开折角阻隔视野纱幔，一张意想不到脸孔自夜晚薄纱后出现众人眼前，周绯挑眉、万仇疑惑、艾乐眉头舒展右手扶肩一礼。
在场只有莉莉安娜早有预料，转过身向到来客人优雅伸出手，“闻名不如见面……久仰大名，君遥殿下。”
“叫我遥就好，莉莉大人。”
轻轻低头行过吻手礼，那双灿若繁星眼眸看向若有所思打量她的周绯，“明天是由今日决定，若没有明天、那就创造明天。”
“你说对吗，周绯公爵？”
周绯定定看了突然出现的东方遥几眼，视线转而落向影子般半藏匿于阴影中的第二人。
东方月白向她微微颔首，眼眸转向朝新来两人看来的另外几人，“作为塞西莉娅储君，殿下有要事将与诸位相商。请大人们自觉关闭与外界联络通讯，保持静默。”
“如果我说不呢？”
闭目养神的人慢慢睁开饱经风霜眼眸，与那双黑暗里璀璨耀眼金眸对视。
金眸的主人看向她，话语依旧彬彬有礼，手中冰冷枪械却对准万仇脑袋：
“执行命令是我等天责。若您执意反抗吾主意愿，下臣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亡魂性命。”
在扳机扣到底前，东方遥慢悠悠出来打圆场：“好了月白，怎么能对老人这么粗鲁呢？”
她打了个响指，由莉莉安娜带来的屏蔽器开始启动，众人头顶吊灯受这能量干扰光芒迅速黯淡下来。
少年面容于明明灭灭光影里格外从容，靠坐面对所有人空闲座椅上，双手交叉放于身前：“有一件事情，需要诸位配合。”
“想必各位都有收到来自圣殿的末日消息。君启已执意一条路走到黑，若无人前去制止，塞西莉娅悠久历史将在你我手中终结。”
艾乐脸周围一圈白雪绒毛，毛绒领子里一双眯起的眼格外慵懒。
她此刻揣手站紧闭落地窗前，身旁是坐直身体意识完全恢复清醒的万仇。
莉莉安娜坐于东方遥右手方向，奥洛拉身为骑士还没有参加此项会议资格。
东方遥到来时途经过她，彼时的奥洛拉正尽职尽责守卫门外。
周绯是唯一正对东方遥注视目光的人，纤唇扯平成一条薄线，左手无意识拨动怀表时针。
毫无疑问那是个已坏掉怀表。
这种款式制造在过去曾风靡帝国一时，不止她有，东方月白与东方遥也有过相似模样怀表。
后来某次见到有第三人使用，东方遥干脆利落把常爱把玩的怀表丢弃去东方月白桌上。
没想到这位财名盛极一时的绯爵居然这么勤俭节约，磕碰坏掉了的老物件也坚持带身上。
东方遥视线扫过周绯，艾乐笑眯眯开口问她：“遥殿下都如此说，那看来陛下的疯狂决定果然是真的。”
她的夸张惊讶太过模板化，来之前东方遥就已经拿到手这几位执政身份信息。
周绯自不用多说，爱好地位权力的人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走向末日，眼睁睁看拥有一切因为另一人仇恨顷刻间化为乌有。
万仇年岁已高出自极端仇恨神官的家族，她若不打算配合自己行动，东方遥不介意去干些手染血腥之事。
反正已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她要取得令自己满意结局才肯罢休。
至于莉莉安娜，她和那个雪国国王完全是一伙的。
一听说是来自戴维蒂亚陛下的要求，她便迅速忘却自己向塞西莉娅发过的忠诚誓言，转而倒戈向和塔莉娅一队的东方遥。
唯一麻烦些的反而是看起来最人畜无害亲切面善的艾乐，她并没有什么把柄或者渴求。
滑不溜秋的一个人，想要让她为自己所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惜艾乐遇见的，是拥有赤红之瞳的东方遥。
“要你们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放心，并不是要你们手牵手去君启面前行刺送死。”
少年语气平淡，轻描淡写仿若是在说今天几点睡觉明天又去哪里的容易事情：
“我要你们和宫廷断开连接，东南西北四区皆拒绝听从皇帝陛下命令——由我作为主使，向君启发起反叛。”
话音落下，光线黯淡室内一片静默。唯余窗外雪落簌簌，再度覆盖天上红月。
这样的话，由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实在是过于滑稽。
“若下臣没有记错的话，距离遥殿下的十八岁成人礼尚且还有数日吧？”
“你倒是对我很了解。”
东方遥视线扫过开口说话的万仇，微微颔首：“我会在新一年生日到来前，终止这一切。”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可自信过了头，招致的灾祸足以使你灵魂都灭亡。”
老人幽幽声音回荡空旷室内，穿过半合门窗、穿过戒严街道，刹那响起时便好似带年轻一辈回到了当初。
回到二十八年前。
“没有亲身经历过七日烬的塞西莉娅人，根本不知晓那个人的恐怖。”
同样的季节，相似的时间。
秋季到来前塞西莉娅王都完全沦为血腥与罪恶之渊。
数不清头颅跪倒行刑台上，由至高无上之人冷眼旁观，一声令下血液滋养每一处砖石。
四区靠近中央行刑台区域，受那次血肉滋养时至今日依旧土地肥沃、花团锦簇枝繁叶茂。
未被篡改过的时间线里，二十八年来对神官的极致处刑加起来都尚且比不上七日烬一天零头。
无数生命因为仇恨而逝去，作为目睹一切罪孽产生的见证者，万仇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清楚陛下对于神官、乃至世界的仇恨。
“我已经老了，没有多余精力去劝说想要去反抗陛下的你……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属于你们。”
那双相似执拗眼睛，曾几何时她也在红月下见证过。
只不过过去这双眼睛写满仇恨，如今万仇再面对的，是一双孤傲冷漠、不屑一切眼眸。
“万执政的意思是？”
“我准备卸任执政位置，不再参合你们年轻人的危险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