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轻轻摇头:“若我们一味重罚,外人反倒要说我恼羞成怒,借机报复,正中他下怀。断案,只凭情理法度,不随对方的算计摇摆。”
回到市舶司公厅,苏清晏当堂开审。他先当众出示货单、多位目击者的供词,逐条核对经过,厘清事端缘起,判定是西洋水手无端拦抢货件,主动寻衅,动手伤人。
宣判之时,他公允处置:肇事水手,按新港通商律条责打训诫,赔付王脚头汤药与误工银钱;码头脚夫,虽属被动自保,但争执之时言语过激,一并口头告诫,往后遇外商纷争,当先报巡检,不可私下喧闹斗殴。
判词公允,不偏不倚,所有文书誊抄一份,张贴在码头通衢,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人证物证全部写明,任凭全城客商阅览。
可洛伦佐并未就此收手。州府的文书已经递到,州里派员下到新港,核查这一桩华洋冲突案。洛伦佐抓住时机,不断向巡查的官员哭诉,反复复述之前的说辞,又拿出之前收集的、对通商新规不满的商户供状,竭力渲染新港人心浮动,华洋不和,根源全在苏清晏执法严苛、心怀偏见。
巡查官员初到,不明内情,便在市舶司传问苏清晏。
苏清晏从容上前,将全套卷宗呈上:货单、目击证词、伤情勘验记录、历次西洋商馆犯事的旧档,一一排列整齐。而后缓缓回话:“华洋通商,最忌二事,一为偏私,二为纵奸。若是偏袒本土,苛待远商,是失通商之信;若是畏惧事端,纵容外商寻衅逃法,则法度废弛,万千商民受损。此案起因,是西洋水手无凭拦货,率先动手,并非民夫无端生事。洛伦佐接连数番谋利不成,每一次计谋被破,便换一法子,此番挑起争端、四处散播流言、联名递状,意在借衅构陷,令主事之人受参,法度松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新港所有通商条例,华洋一体同律,中土客商犯禁,一样罚银、扣货;西洋客商违例,也依律处置,案卷全都存底,大人可以逐一核验。若是仅仅因为外商哭诉,便更改公允判决,往后所有外商但凡贪谋不遂,都学着挑起争端、递状构陷,海疆商贸,永无宁日。”
巡查官员翻阅厚厚卷宗,前后对照,又见街市张贴的判词清清楚楚,不少中立的海商、牙人主动前来陈情,都说苏清晏平日里断案一向公允,不曾刻意打压西洋客商,流言皆是夸大其词。一番核查下来,官员心中已然明白,是洛伦佐借机生事,意图构陷。
巡查官回州复命,将原委据实上报,驳回了状词,同时行文警示西洋商馆,不许再刻意挑起事端、散布不实流言,若再无端兴衅,便暂停其在新港全部贸易资格。
洛伦佐收到州府的警示牒文,心中又气又闷。他本以为一场小小的冲突,便能掀起风浪,把苏清晏拖入非议之中,谁知苏清晏不疾不徐,证据周全,判词光明正大,流言在确凿文书面前,不攻自破,构陷之计,再次落空。
码头之上,风波渐渐平息。茶肆里的闲言碎语慢慢消散,客商看过公示的案卷,都清楚了前因后果,反倒更看清西洋商馆的手段,愈发不愿和洛伦佐打交道。
暮色垂落,海风卷起市舶司廊下的卷宗纸页。苏清晏立于案前,翻看今日的勘问笔录,心中清楚,商事的诡计已经用尽,洛伦佐开始转向借讼、流言、事端来攻讦主事之人。这已经不再仅仅是货税之争,是想要动摇新港通商的根基。
大洋茫茫,商路漫长,这一场博弈,早已不止银钱货物那么简单。暗处的算计,只会愈发阴诡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