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引混关一案审结，新港各关口添了吃水勘量之法，但凡船引所载货重与船身吃水不相契合，便要逐层开舱搜检。一时间，大小番船、海商无不恪守引单规制，不敢再借船引的名目夹带私货。洛伦佐缴完加倍罚银，回到西洋商馆，脸色阴沉得厉害。

一桩桩谋算接连折戟，栈房、权衡、牙行、票汇、船引，所有明面上可下手的关节，都被苏清晏一条条立下新规，堵得严严实实。馆中管事个个垂首，无人再敢轻易献策。

“明着随船报关、入栈登记，处处都有簿册核对，已经没有空隙。”洛伦佐摩挲着杯沿，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码头林立的民栈，忽然心头一动，“市舶司查验，只管登记在册的客商栈房。若是不把货放在我们自己的栈里，不录入公行货册，转而托付给新港本地寻常民户、散户栈房代为寄存，又当如何？”

一旁账师抬眼，细细思忖其中门道：“本地小民的私栈，本就不在公行按月盘查的名录之中。这些民户大多只做零星寄存，不入通商总账，吏员不会上门盘货。我们将高税香料、禁限物件拆分，分送到多家民栈托寄，化整为零。等到要交易之时，再悄悄分批取出，私下交割，不走市舶司的报关流程，便可躲开抽税。”

“正是此意。”洛伦佐微微颔首，“我们不直接租栈囤货，只以寄存托付为名，货主隐去西洋商馆的名头，由本地中间人代为接洽。就算日后一处民栈被查到，也只是一户小民私藏货物，很难顺藤摸到我们商馆头上。一处出事，其余各处寄存的货依旧安稳，不至于全盘倾覆。”

只是新港城里本分民户，大多畏惧市舶司法度，不敢私藏外商的大宗货物。洛伦佐便让管事寻了一个常在市井游走、专做牵线的本地中间人，唤作陈三。此人贪利胆大，在城郊一带认识不少开小栈、有空余仓房的农户与小店主。洛伦佐许给陈三丰厚的酬劳，让他分头游说，以寄存杂物、干果为幌子，租赁各家空余仓舍，约定不得向旁人透露寄存何物，更不可向市舶司报备。

重利诱惑之下，陈三很快联络到七户城郊民家，有的是杂货小店后院的偏房，有的是农户闲置的谷仓，地方零散，分布在码头之外数里的街巷村落，彼此相隔甚远，互不连通。外人看去，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堆放杂物，丝毫看不出通商私货的痕迹。

商议妥当之后，西洋商馆便趁着夜色，用小型板船、独轮小车，把丁香、胡椒、沉香等高税货物分批转运出去，拆成小份，分送各处民栈寄存。每一处存放的货量都不多，避开大宗囤积的模样，只等有相熟客商要采买，便由陈三暗中传信，约定在僻静小巷交接，货银两清，全程不走公行货单，不缴关税。

起初几日，行事极为隐秘。交易都在黄昏或是深夜，人烟稀少之处交割，一连数笔买卖顺利做成，偷省下的税额十分可观。陈三得了好处，愈发卖力，又多寻了三处民栈，寄存的私货越积越多。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城郊有一户开杂货铺的老者，为人谨慎，当初被陈三以寄存干果为由哄骗答应，等到夜里开箱清点，闻到浓烈的香料气息，心知绝非寻常干果，是外商私货。老者心中惶恐，生怕日后事发牵连自己，辗转思索了两晚，终于趁着清晨，悄悄去往市舶司，求见苏清晏。

老者跪在公厅之中，不敢隐瞒，将陈三上门游说、代为寄存香料的始末一一说出，只说自己一时贪一点寄存租银，事后越想越怕，特地前来自首，还供出另外几处一同受托寄存的人家，以及陈三传递消息的暗号。

苏清晏听完供词，神色沉静，温声安抚老者，许诺主动自首、不曾参与交易，从轻处置，只告诫往后不可再受托寄存外商无册货件。

送走老者，苏清晏立刻召来巡检头目。他心中清楚，这又是洛伦佐新想出来的避税诡计，借民间零散私栈藏匿货件，脱离公行监管，分散隐匿，最难追查。若是直接大肆搜捕城郊所有民家，极易惊扰百姓，引得市井人心惶惶。

“先拿住中间人陈三。”苏清晏吩咐，“此人是串联所有民栈的枢纽，拿住他，便能拿到全部寄存地点、往来客商的名册。抓捕之时务必隐秘，不可走漏风声，免得对方连夜转移货物。再分出数队差役，按着老者供出的地址，分头前往各处民栈，就地封存货品，等候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