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领命,趁着正午市井喧闹之时,扮作收税、寻访户籍的差人,在陈三常落脚的茶肆将他拿获。突如其来的抓捕让陈三惊慌失措,几番讯问,便尽数招供,把洛伦佐商馆托寄匿货、私下交割、逃避关税的内情和盘托出,还交出了记载各处货栈、货量、预约交易客商的小册。
名册在手,各队差役同步动身,奔赴城郊各处寄存点。一处处仓房被打开,香料、沉香、上等苏木一一清点封存,所有货品加起来,货值不菲,本该缴纳的税额十分可观。
证据齐全,苏清晏遣人传洛伦佐至市舶司公厅对质。
洛伦佐踏入公厅,看见案上摆放的货样、陈三的供词与寄存名册,面色骤变,却依旧试图推诿:“这些货物是陈三自行和民户交易寄存,我商馆不曾出面租赁仓房,也不曾直接托寄,与我无关。”
苏清晏将账册推到他眼前,缓缓开口:“货由你的商馆分出转运,银钱由你的账房结算,交易客商,也是往日和你商馆往来之人。你避开官设栈房、公行登记,借市井小民的私仓分藏应税货物,以为脱离盘查名录便可瞒天过海。新港通商条例,不止管束登记在册的商栈,但凡外商入港之货,无论寄放何处,都要录入货册,照章完税。托民匿货,和私囤逃税,本是同源。你不租商栈,转而借民舍藏货,不过是换了一层遮掩的外皮。”
随行的公行行老也在一旁佐证:“若是任由外商这般分头托寄民间,不需几日,城郊家家户户都成了私货仓,税课无从稽考,法度形同虚设。中土商客全都依规入栈报税,西洋客商却四处藏货避税,何以服众?”
洛伦佐看着铁证如山,再也无从辩驳,垂首默然。
苏清晏当堂定下处置:所有托寄匿藏的货品,尽数籍没入库;追缴全部偷漏税额,西洋商馆再加罚一倍银钱,缴入平准库;中间人陈三,杖责之后逐出新港,永不得再在本港居间牵线;受托寄存的民户,因大多是被哄骗、获利微薄,又有老者自首在前,一律训诫,立下保状,往后不许再私存无册外商货物。
与此同时,新港贴出新的告示:凡本地民户、小店、农户,不得私自受托寄存外商未报关、未入册的货物,如有寄存客商货品,必须到公行报备登记,违者一并追责。
告示传遍街巷,城郊百姓都知晓其中利害,再有人上门托寄不明货物,一概回绝。那些零散民栈藏匿私货的路子,就此被掐断。
夜色降临,潮水拍打着堤岸。苏清晏立于市舶司廊下,翻阅着今日封存货物的清册,心中了然。洛伦佐的算计,由明转暗,从官栈转到民间私舍,招数越来越隐蔽,可根基始终是一个贪字。
几番较量下来,新港通商的规矩,一点点织得愈发周密。只是大洋无边,利诱不息,洛伦佐一次一次败落,绝不会就此甘心蛰伏。在遥远的外洋航路之上,另一重算计,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