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券汇兑的路子被新规卡住之后,洛伦佐一连数日闭门不出,商馆之内气氛沉闷。先前囤货、伪秤、串牙、换票,几番筹谋一一落空,罚银交了一笔又一笔,想要从新港商贸之中暗取厚利的法子,几乎被苏清晏层层封死。商馆里的管事、账师聚在一处商议,有人劝他暂且安分,循规贸易,等候时机;也有人不甘心,想着再寻一处市舶司管束疏漏的地方动手。
洛伦佐立在窗前,望着港湾里往来的番船,目光落在了通关船引之上。
大凡海船出海入港,都要持市舶司核发船引,引上写明船主姓名、船身丈尺、所载货物、去往何处,关卡吏员对照船引,逐一勘验货单,货引相符,方才准予放行。中土海商有本土户籍,申领船引有据可查;外洋番船则持藩商通引,形制、印信都与本土船引略有区别。
这些时日,常有一些小型番船,载着零碎土货从远海过来,船小货少,查验相对简略。洛伦佐心中生出一计:仿造番商通引的样式,收买落魄的番商,借他们的名义申领正规船引,而后把商馆里本该完税的大宗禁限货品,拆分装载到这些小船之上,冒用他人船引混过关口。引是真引,船是小船,吏员见船引相合,容易疏于细查,便可少报货量,偷漏关税。
“船引本身是市舶司所发,不是伪造,便少了伪造官凭的重罪。”洛伦佐缓缓对左右说道,“只是借旁人之名冒引载货,就算日后事发,顶罪的也是那名番商,我们藏在幕后,很难牵连到西洋商馆。一艘小船所载有限,可十艘、二十艘接连往来,日积月累,漏下的税银便是一笔巨款。”
馆内众人听罢,都觉此计隐蔽。伪引是重罪,一旦查实便是重罚,可冒引不同,船引真实,只是货主、货目不实,属于货引不符,罪责轻得多。
计议既定,洛伦佐便让管事去寻访漂泊在新港、本钱微薄的番商。这类番商大多只身驾着小海船,只能做些零碎土货买卖,收入微薄,很容易被银钱打动。管事寻到三名番船船主,许给丰厚银钱,和他们约定:船引由他们出面,以自运本土特产的名义向市舶司申领,拿到通引之后,船只交由商馆调度,货物由商馆装填,过关之时,只按引上登记的少量货品呈报,其余大宗货物隐而不报,每一趟航行,分给船主一笔酬劳。
三名番商被银钱打动,一口应下。他们只想着船引是自己亲自申领,有凭有据,就算查验,引文不假,想来不会出大事,全然没有深思其中风险。
不多几日,三份崭新的番商通引便申领到手。引文之上,登记所载只是苏木、椰子等寻常轻货,货值不高。等到夜里,西洋商馆的伙计悄悄将一批高税的香料、琉璃料器分装上船,压在表层少量土货之下。船身吃水悄悄下沉,远远看去,却和载着零碎土货的小船差别不大。
头一趟出关,果然顺利。关口吏员见是正规番商通引,船型不大,翻看表层货物,和引文登记一致,便草草放行,不曾深挖舱底。一趟走完,偷漏的税银到手,分给番船船主的酬劳只是九牛一毛。尝到甜头之后,洛伦佐胆子渐大,又陆续联络更多小型番船,如法炮制,一批又一批货物借着冒引混关,悄悄流转。
关口之上,负责日常勘验的吏员起初并未察觉异常。只是时日稍久,值守的巡检渐渐觉得蹊跷:近段时日,申领通引的小番船越来越多,看着都是零散贩运土货,可船吃水深浅,常有反常之处。有些船明明引上所载不多,吃水却几乎和中型货船相近。
巡检心中存疑,将这件事上报给了苏清晏。
苏清晏听闻禀报,立刻调阅近月所有番商通引底册,一一核对。底册上登记的货目,大多是低税粗货,可对应到船只出入港的记录,多艘小船往返格外频繁,和所载货值并不匹配。他指尖划过名册,留意到好几份船引,申领的番商,都和洛伦佐商馆有往来记录。
“是冒引。”苏清晏一眼看破关节,“引是真引,船是真船,只是货与引不符,借番商之名,夹带私货逃税。这法子比伪造文书更加隐蔽,若是不深挖舱底,很难抓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