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没有当场查获，不可贸然把所有番船扣下查验，不然会惊扰一众安分守己的番商，引得远海客商人人自危。苏清晏思索片刻，定下查验之法。

他传令关口，往后所有番船入港、出海，无论船大船小，一律加一道水痕勘验。吏员先看船引、货单，再看船的吃水刻度，对照引上登记货物的预估重量，若是吃水远超货重对应的刻度，便要开舱逐层查验。同时安排两名精干哨卒，扮作码头搬货的脚夫，混在卸货人群之中，专门留意和西洋商馆往来密切的番船。

命令下达之后的第三日，又一艘番船持通引准备出关。引上写明所载为椰子、藤编，货轻量少，可吃水线压得极深。值守吏员当即拦下船只，按新规要求逐层开舱查验。表层果然堆放着椰子藤筐，可掀开之后，底下密密麻麻码着丁香、肉蔻，都是高税香料，和船引登记全然不符。

随船的番船船主一见舱底货物暴露，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很快便吐露实情，供出是洛伦佐商馆出钱，借他船引夹带私货，每一趟给他银钱酬劳。

人赃并获，证据到手。苏清晏即刻派人传召洛伦佐到市舶司问话，同时传令关口，把其余几艘参与冒引的番船一并截留封存。

洛伦佐接到传讯之时，已知事情败露，可进了公厅，依旧试着推脱：“船引是番商自己申领，货物也是船主自行贩运，我商馆只是偶尔向番商采买货品，并不知晓他们夹带私货，与我无关。”

苏清晏将番商供词、舱内查获的货样、码头脚夫的证词一并推到他面前，平静开口：“船引虽由番商出面申领，可银钱、货物、调度，皆出自你的商馆。你许厚利利诱番商，借他人通引之名，货引两歧，夹带应税货品蒙混关口，规避税课。船引之制，本就是为了辨明货目、足额完税，你不造伪引，却行冒引之实，钻规矩缝隙，其心同样是欺瞒关津，偷逃国税。新港条例，不分中土海商、西洋客商，货引不符、冒引载货，皆有定罚。”

一旁录供的书吏，将条例条文念出，冒引混关，除了没收违规夹带的货物，还要追缴偷漏税银，并处以税额加倍的罚银；被利诱的番船船主，从轻训诫，收回船引，限期离港，不许再在新港申领通引。

洛伦佐望着满案证物，再也无从辩驳。他本以为借用真船真引，便能置身事外，把罪责推给底层番商，却不曾想到苏清晏增设吃水勘验，从船身细微的吃水变化之中，识破了这层诡计。

苏清晏当堂宣判处置：本次查获的私货尽数籍没入库，补征所有偷漏税银，西洋商馆缴纳加倍罚银，存入平准库；同时行文告示新港所有口岸，申明船引新规，往后但凡船只勘验之时吃水与货目不符，一律开舱细查，严禁冒引夹带。

告示张贴之后，码头所有番船船主人人警醒，再也不敢贪图银钱，替西洋商馆冒引载货。关口勘验愈发严谨，靠着小船冒引混关的路子，就此断绝。

潮声阵阵，码头之上船引、货单、吃水刻度，又多了一重查验的法度。苏清晏站在关隘旁，目送船只依次勘验放行，心中清楚，洛伦佐接连换了一重又一重诡计，从市面交易到银钱汇兑，如今又伸向通关船引，每一次被破，只会让他的算计更加阴诡。

大洋辽阔，商利不息，海面之下的博弈，远没有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