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牙抬价一事尘埃落定,新港牙行重新定下规矩,议价任客商自相比照,不许私下结党串通。街市之上,香料行情归于平稳,大小牙人不敢再抱团哄价,采买的客商往来自如,公行每日登记的交易簿册,一页页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洛伦佐接连几番布局尽数落空,银钱损耗、名声折损,心中不甘一日胜过一日。
货栈、衡器、牙侩,这几条通路全都被苏清晏牢牢封死,明着在货品、交易之上动手,已经很难寻到空隙。洛伦佐连日坐在商馆之内,翻看着往来结算的账票,目光落在银钱汇兑之上。新港通商,交易或是现银交割,或是走公行开出的货票,凭票兑银,用来免去客商携带大宗银两奔波的风险。公行货票由市舶司监管,票根存底,兑银之时核验印记,原本是为了便利商贸,规范钱货流转。
可西洋商馆自有一套海外通行的汇票法子。洛伦佐心中慢慢生出一条计策。
这日傍晚,他召来馆内专管账目的账师,低声商议:“我们不再在货价、称量上面纠缠,转而从银票汇兑处寻门路。往后和中土客商交易,不直接收取现银,劝说客商把银钱存入公行,换得公行货票,再将货票转到我们商馆名下。我们再私下开出西洋商馆的私票,许诺客商,这私票可以在海外各个西洋埠头兑银。如此一来,公行货票尽数汇集到我们手中,我们拿这些公行货票,集中去公行一次性兑取官银,把新港流通的足色官银源源不断换走。”
账师闻言,沉吟片刻,点出其中要害:“主事是想抽走新港的足银?若是市面官银大量流出,市面银钱短缺,银价便会上涨,货物随之贬值,到时候本地商户周转艰难。只是公行货票过户,需要登记,若是大批量转入我们商馆,很容易被公行的吏员留意。”
“所以要做得散。”洛伦佐指尖叩着桌面,眼底藏着算计,“化整为零,不一次性收大额票券,借着众多中小客商之手,一点点收拢。我们许给客商一点甜头,凡是愿意把公行货票换我们西洋私票的,兑换之时稍稍让利。许多客商时常要出海远赴西洋各埠,想着有私票便于海外兑银,多半愿意应承。客商只当是方便自己远行,哪里知晓,我们借着他们之手,悄悄收揽新港的官银票券。”
账师细细一想,觉得这条计策极为隐蔽。它不算逃税,不直接哄抬物价,不私囤货物,表面看只是客商之间票券互换,属于钱货交割,不在往日严查的条目之中。就算苏清晏察觉银钱异动,一开始也很难锁定源头。
计议已定,西洋商馆便悄悄铺开。管事分头对接常和他们往来的出海客商,向众人宣扬西洋私票的便利:不必在海上携带沉甸甸的银锭,去往西洋各处商埠,凭票即可兑付。只要客商把公行正规货票交予商馆,便可换取西洋私票,兑换之时,还能多给些许贴补。
常年跑远洋的客商,确实苦于携银出海风险重重,海上有风浪,又有海盗,银锭多了极不安全。听闻有这样便利的法子,又有让利,不少人动了心思。一开始只是寥寥数人尝试,时日一久,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出海的海商,在和洛伦佐商馆做完香料买卖之后,便将到手的公行货票,换成西洋私票。
公行账房里,负责登记票券流转的书吏,最先觉察异样。近来兑付银款之时,前来兑现公行货票的,大多是西洋商馆的人,而且拿来的票券,出票人五花八门,全是新港本地大小海商、牙商,面额零碎,来源分散。
这名书吏心中起疑,便将连续半月的票券流转簿册整理妥当,送到苏清晏面前。
“苏主事,近日兑付有异。”书吏躬身回话,“公行发出的货票,散在各家客商手中,往日都是零星兑付,可近来大半票券,兜兜转转,最后都汇集到西洋商馆,由他们统一兑银。短短半月,从公行兑走的足色官银数目不小,再这般下去,新港市面流通的白银,怕是要日渐紧缺。”
苏清晏接过厚厚的票根底册,一页一页翻看。票券本身没有伪造,印记齐全,过户之时,也都有客商的画押,单看每一笔,全是客商自愿交割,合乎纸面规矩。可无数零散小票,最终全部流向洛伦佐商馆,内里的用心,不言而喻。
“这是借票汇之名,抽运本埠现银。”苏清晏缓缓合上簿册,语气沉静,“市面银根靠流通维系,官银大量被兑出、运往外洋,银少货多,银价腾贵,本土小商户借贷、周转都会难以为继。到时候百物滞销,新港商市根基便会动摇。洛伦佐先前种种计谋被破,如今把主意打到钱票汇兑之上了。”
只是此事棘手。票券是客商自愿转手,没有胁迫强夺,没有伪造票据,不能直接定罪。若是骤然一刀切,禁止票券转让,又会伤及正常客商流转,坏了原本便利商贸的规矩。
苏清晏静坐片刻,慢慢想出制衡之法。
第一,先行文公示公行新规:公行货票,本意用于新港本地货贸交割,准许零星转手,但同一商号,每月从公行兑取现银,设置上限,超出额度,不得直接兑银,只能用来在新港采买货物,以货易票,银钱不得尽数提取外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