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的秋市一日盛过一日。自珠岛风灾平息之后,各处海船陆续回港,香料、苏木、琉璃、棉货堆满码头,街市之上人声鼎沸,牙行报价、客商议价之声此起彼伏。苏清晏这些时日除了料理日常抽税、勘验货单,还要督促公行将灾后的处置成例誊抄成册,张贴于市舶司大门与各个口岸,明明白白告知所有客商:灾损可恤,欺瞒必究。
只是市面看着热闹,暗地里却有一股异样的暗流缓缓涌动。
最先察觉不妥的,是公行里一名常年打理香料行情的行老。这日午后,他拿着一册行情簿,匆匆赶到市舶司后署,寻到苏清晏,面上带着几分忧虑:“苏主事,近来香料市价涨得蹊跷。丁香、肉蔻两类,前一阵珠岛风灾虽损毁一批货,可据登记在册的入港货量来看,存库之货本不至于短缺,这几日市面上货却日渐稀少,价格连着三日往上抬,不少中小牙商想拿货,四处寻货都寻不到。”
苏清晏放下手中正在誊录的通商细则,接过行情簿细细翻看。簿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日市价,短短几日,丁香价格竟涨了近三成,肉蔻紧随其后。他指尖落在纸面,眉头微蹙:“按之前珠岛勘验的册子,洛伦佐商馆那几船香料,完好的部分已经完税入库,本该流入市面。除他之外,还有两三支番商船队同期抵港,所载香料数量不少,照理说货源充足,不该涨得如此迅猛。可有去各家公行栈房清点存量?”
“已经清点过了。”行老低声回道,“登记在册、归入公行监管栈房的货,数目都对得上,可市面上流通的货少了。我私下问了几个相熟的牙人,他们都说,西洋商馆近来很少往市面放货,但凡有人上门大批量采买,都推说货尚未晾干整理,暂且不能出货。可有人夜里路过城西那处不在公行辖管的私栈,瞧见商馆的人借着暮色,往栈中搬运香料木箱。”
城西私栈。苏清晏心中一动。新港通商条例早有定规,凡入港完税的洋货,要么寄存在公行官栈,登记造册,由公行调度发售;若是客商自有栈房,也必须先行报备,栈中货物随时接受吏员抽查,严禁私自隐匿囤货,把持市价、哄抬物价。
洛伦佐刚在借灾邀免一事上吃了亏,没能借着风暴逃税,此刻便动了囤货居奇的心思。香料是新港商市的重头货品,一旦被他把持货源,市价飞涨,中土的茶商、丝商用以交换香料的成本便会大增,中小牙商无力承接,最后大宗买卖尽数落入西洋商馆手中,定价权又要被对方攥住。
苏清晏沉吟片刻,没有当即带人上门搜栈。洛伦佐素来狡诈,若是贸然前去,对方早把货转移一空,反倒落一个无端滋扰客商的口实,传到朝堂之上,又要惹来保守官员弹劾,说他刻意刁难远来蕃商。
“此事不可声张。”苏清晏压低声音,吩咐身旁随行的巡检,“你挑两个面生、不曾在口岸露过脸的哨卒,扮作外地来的牙商,分头去街市打探,假意求购丁香、肉蔻,看西洋商馆如何回话,能不能引他们从私栈出货。再遣一名老成书吏,带着栈房报备底册,先去核查城西所有登记在册的货栈,比对位置,确认那一处是否未曾入册。”
巡检领命,即刻下去安排。
两日之内,消息陆续传回。那城西的货栈,果然没有在市舶司报备,属于私设栈房。哨卒假扮的牙商去西洋商馆求购香料,管事依旧以货未风干为由推脱,可暗地里托人传话,若是愿意出更高价钱,可以夜里到城西私栈提货,不走公行,不登交易簿。一旦交易不走公行,一来可以避开公行对市价的平准管束,漫天抬价;二来私下成交,这笔买卖的行情脱离监管,往后还能继续操控市面。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苏清晏立刻传唤公行三位行老,以及税关两名勘验吏,调一队巡检兵士,备齐栈册、行情簿、打探所得的证词,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方才动身往城西而去。他特意选在白日,不走突袭夜查的路子,依规上门查验,有理有据,不给对方辩驳的余地。
西洋商馆留守的管事见苏清晏带人径直往私栈而来,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拦阻,拱手强作镇定:“苏主事,这一处只是堆放船具、缆绳、修船木料的地方,并无商货,按例不必报备,诸位何必入内查验?”
苏清晏目光平静,淡淡开口:“新港条例第十三条:凡客商贮存交易货物之栈,无论大小,皆要报备。若是只放船具,自然无妨,可有人证在此,说此处藏有香料,私相售卖。是真是假,开门一看便知。若是栈内只有船料,我自会向洛伦佐先生致歉。若是藏着完税之后本该入市的香料,便是私囤居奇,违了通商定规。”
管事支支吾吾,百般推脱,却拿不出半分凭据佐证,又不敢公然抗拒巡检兵士。僵持片刻,只得取来钥匙,慢吞吞打开栈门。
栈门一开,浓郁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偌大的栈房之内,一排排木箱整齐堆叠,箱身烙印着西洋商馆的标记,撬开其中两箱,饱满的丁香、肉蔻满满当当,正是前些时日洛伦佐商馆完税入库、本该投放市面的货品。清点之下,私囤香料的数目极为可观,足足占了他那批灾后完好香料的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