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书吏当场清点造册，行老一一辨认货色，确认和之前公行入库登记的货样别无二致。苏清晏翻看账册，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管事：“货已经完税，本可入市交易，为何藏在此处，不肯经由公行发售，反倒打算私下抬价售卖？”

管事张口结舌，无从辩驳，只能推说一切都是洛伦佐的主意，他只是奉命看管栈房。

苏清晏命人封好栈门，贴上市舶司的封条，留下两名兵士看守，随即让人去西洋商馆传洛伦佐前来问话。

不多时，洛伦佐匆匆赶来。昨夜他收到管事密报，本想趁着夜色转移货箱，奈何苏清晏行动极快，封栈的消息先一步传到，已经来不及转运。踏入栈前空地，看着满栈香料、一旁记录的簿册与证人，他便知这一次的谋划，又被戳破了。

“苏主事，我并非有意哄抬市价。”洛伦佐定了定神，依旧试图辩解，“只是近来听闻别处航路不稳，我想留存一部分货，防备后续船队断货，留作商馆自用，并非拿来私下交易。”

“自用？”苏清晏抬手，将哨卒假扮牙商、约定夜间私购的证词递到他面前，“若是自用，为何托牙人牵线，私下高价售予客商？新港设立公行，便是为了平抑市价，防止一家独大，垄断货品。你这批香料，已经完税，产权归你不假，可通商之约写明，入港洋货发售，必经公行登记，不许私栈囤货、隔绝市面，刻意抬高行情。这条规矩，中土海商、其余番商无一例外，你不能例外。”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清晰：“你方才经历风灾，市舶司依例体恤，损毁货免税银，本是宽仁。宽仁不是纵容。若是人人效仿，私设栈房囤货，待市面货缺便漫天要价，中小客商难以立足，远海商贸的根基便会动摇。”

洛伦佐望着封条，心中满是懊恼。他本想着，逃税的路子走不通，便换一个法子，囤起稀缺香料，把持市价，靠着差价把前次风灾的亏损补回来。他算准了香料紧缺会推高行情，却没料到苏清晏对市面行情体察如此敏锐，不动声色布下眼线，抓了个正着。

苏清晏当即当众宣判处置：栈中私囤香料，限三日之内全数移交公行，由公行依照平日平准市价分批投放市面，不得再私自截留；西洋商馆罚缴一笔规银，存入平准库，往后若是市面货缺、物价暴涨，便用以调剂；同时行文告示新港全城，列明私囤货栈、哄抬市价的律条，警醒所有客商。

判词一出，街市之上的牙商、中小客商听闻消息，无不松了一口气。短短两日，香料的虚高价格便缓缓回落，货源重新流转起来，市面重回平稳。

洛伦佐签下认罚文书，离开市舶司之时，回头望向立在阶前的苏清晏，低声道：“苏主事，你总能寻到我们筹谋里的破绽。”

苏清晏迎风而立，望向远处帆影连绵的港湾：“商贸博弈，不在诡计，而在公允。靠囤积居奇牟利，是竭泽而渔。这条路，长久走不通。”

洛伦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风波看似平息，苏清晏却没有放松。他让公行新增一条定例，每月核查各大客商栈房存量，比对入市交易账目，货量出入一一对应，防止私囤之事再度发生。

潮声滚滚，新港的法度又补上一处缺口。可苏清晏心里清楚，洛伦佐接连几番算计接连落空，绝不会就此收手。在这片利浪翻涌的南海之上，新的算计，已经在暗处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