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南海之上风云多变。一连数日,海上积云沉沉,海风卷着咸腥潮气扑向新港码头,泊在港湾里的大小海船随浪起伏,缆绳绷得笔直,时时发出咯吱的闷响。三日前,一场骤起的风暴扫过外洋,虽不曾直扑新港本港,却波及了珠岛附近的近海航路,数艘往来贩运香料的番船遭了风浪,船身破损,所载货货大半浸水霉烂。消息顺着潮水一路传到新港,不消一日,便传遍了市舶司、公行与各家西洋商馆。
苏清晏那日正在公行库房,会同两名行老核验新一批入库的苏木与胡椒,听见差役匆匆来报,只微微抬眼,指尖仍按着货单上的朱印,沉声问道:“灾情详报可曾送来?受损船只是哪几家,所载何物,有无人员伤亡?”
差役躬身回话,只说消息是沿岸渔户口传,细节尚且模糊,西洋商馆的洛伦佐已经派人递了帖子,求见苏清晏,说是有要事禀白。
苏清晏心中微动。前番书吏、行老勾连受贿一案刚了结,告示贴遍新港街巷,洛伦佐折损银钱不说,安插在公行里面的眼线尽数拔除,正是受挫蛰伏之时,如今近海遭风,他立刻求见,其中未必没有别的盘算。苏清晏放下手中的墨笔,淡淡吩咐:“请他到市舶司花厅相见,多带两名书吏在侧记录,不可缺漏一字。”
不多时,洛伦佐一身深色呢料长衣,缓步踏入花厅。往日里他见苏清晏,或是言辞巧辩,或是据理相争,今日面上却带着一层忧戚之色,进门先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开口便说起海上风灾之惨:“苏主事,此番外洋风暴突如其来,我商馆名下三艘货船恰好在珠岛附近航行,来不及避入港湾,被浪头拍坏船板,舱中所载丁香、肉蔻尽数被海水浸透,大半已经腐坏,船上水手也有两人被落木砸伤。远航万里,资本尽数压在这几船货物之上,一场风浪,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清单,双手递上,清单之上密密麻麻写着货物名目、数量,还有预估损失的银数,字里行间,尽是凄惨。
“我远涉重洋而来,本是遵奉通商条例,安分往来贸易,不想天降灾厄,横遭此祸。”洛伦佐叹了一声,话锋慢慢转到正题,“按照贵司定例,货物入港,便要照章抽税。如今这批货大半损毁,能捞回的残货已经不值分毫,若是依旧足额征收关税,我商馆实在无力承担。故而今日冒昧登门,恳请苏主事垂怜,依灾例豁免这几船货的税银,也算给我们西洋商商一条生路。”
一旁记录的书吏提笔不停,将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苏清晏接过清单,指尖缓缓扫过上面的条目,面上不见喜怒,只轻声问道:“洛伦佐先生的意思,是整船货尽数免抽,不分完好、损毁?”
洛伦佐立刻点头:“正是。残货已经无用,剩下零星完好的少量货品,勉强只够补贴修船、救治水手的开销,再缴关税,商馆便要亏空倒闭,往后再也无力扬帆来此通商。一旦我等商馆停航,远海商路少了这几支船队,新港的市面,怕是也要冷清几分。”
这话暗藏要挟,说得委婉,内里的心思却昭然若揭。苏清晏心中雪亮,此人是想借着天灾的名头,借灾情向市舶司施压,不光免去损毁货物之税,连侥幸保全的好货,也一并借着灾荒混在其中,免于抽分。若是此番松口,往后但凡西洋商船遇着风浪,不论受损轻重,都要来效仿求免,税关规制便会一点点松动,先前费尽心力定下的条例,便要生出无数缺口。
但他没有当场驳斥,只是将清单放在案上,缓缓说道:“海上风灾,商旅受损,本主事自然知晓其中艰难。我朝原有灾损定例,并非不通人情。只是免税一事,自有章程,不能单凭一纸清单、几句口述便决断。”
洛伦佐眼底掠过一丝期待,连忙追问:“不知苏主事要何等凭据?我商馆可以出具水手供词,还有随船画下的船损图样。”
“不够。”苏清晏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其一,要由市舶司派遣勘验吏员,随同公行的行老,一同前往珠岛失事之处,登船查验,区分哪些货物浸水损毁、无可售卖,哪些尚且完好可用,一一登记在册,标注清楚;其二,船主、水手、押运之人,要分别录供,互相印证,供词不能彼此矛盾;其三,沿岸渔户、就近驻守的巡检哨船,也要出具旁证,佐证失事之时、地点,免得有人借风灾之名,把别处私运的货物一并混入灾货,图谋逃税。”
说到此处,苏清晏抬眼看向洛伦佐,目光沉静有力:“按旧例,确已完全霉烂、不能入市售卖的货品,勘验属实之后,准予免抽;尚能变卖的完好货物,依旧要依规完税。这不是我刻意为难,新港通商之法,对中土海商、番商、西洋商客,一概同等。上个月闽州海商两艘船遇风受损,也是这般勘验,分等处置,中土商人不曾例外,西洋商馆自然也不能单独开特例。”
洛伦佐脸上的忧色微微一滞,他本以为天灾在前,苏清晏心有体恤,多半会顺势松口,没想到对方规矩卡得这样严,连一丝通融的余地都不肯轻易许诺。他略一思忖,又换了说辞:“苏主事,勘验往返要耗费时日,破损的货船停在近海,潮水反复冲刷,残货只会烂得更快,等到吏员赶到,大半痕迹都消弭了,到时候难以分辨,岂不是更加麻烦?不如先行准予免税,后续我再补送凭据。”
“次序不能颠倒。”苏清晏断然回绝,“先勘验,后定免,这是税关铁则。若是先许免税,后查虚实,便给了有心之人篡改账目、以好充坏的机会。若是洛伦佐先生心中坦荡,船货确实遭风损毁,又何必惧怕勘验?”
洛伦佐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勉强应下,只说回去安排人手,配合市舶司查验。辞别苏清晏走出花厅,方才脸上的哀戚一扫而空,回到西洋商馆,立刻召集一众管事闭门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