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单拆报一案处置完毕，新港税关增补的新条令张贴在关前告示墙上，白纸黑字，写明凡同期同产地到港货物，税关可行合并溯源核查，严禁将一批货拆分多船、分单报税。消息传到西洋商馆之内，一众西商连日聚在馆中议事，神色沉郁。洛伦佐此番折损不少，罚金缴付之后，商馆账面上亏空甚多。众人商议许久，知晓分船拆单这条路已经被苏清晏堵死，再用此法，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番斟酌，他们又琢磨出一条新的门路——借名代报。

新港开埠日久，除了西洋商馆，本地还有不少中小华商，本钱微薄，常年往返近海，往来报税素来循规蹈矩，在税关的记录干净清白。这些小商大多只求安稳做点薄利生意，畏惧官府苛责，却也贪得一点额外银钱。西商便打算寻上这些华商，许以厚酬，将大宗贵重货物，打散了挂靠在各家小商名下报关。货单上的货主是华商，货品数量不多，单份货值都卡在低税档，税关查验之时，看货主在册、单据齐全，往往不会深查。待到放行之后，再由暗中约定的人手，把货物悄悄转运至西洋商馆的栈房。

此事最妙之处在于，单据上的货主与实际货主不是同一人。就算日后税关起疑，最先拿问的也是出面报关的华商，西商躲在幕后，轻易摘得干净。就算其中一人败露，其余几家互不相识，彼此没有牵连，很难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西商选定了五名近海小商，分别派人私下接洽。许给每人一笔丰厚酬银，只需要他们持货单到税关按寻常商货申报，货物入港交割之后，自有西商的脚夫前来转运。这些小商大半家境普通，见报酬丰厚，又听西商说只是代为报关，不会有大祸，几番犹豫之下，终究抵不住银钱诱惑，应承下来。

一连三日，五艘不大的近海驳船相继入港。船身都是华商常用样式，船主依次到税关递上货单。每一张货单上登记的不过是数箱香料、几块象牙，货量零星，货主姓名、籍贯、船号全都在册，三联单据骑缝印鉴完好，流水号依次连贯，单独拿出来看，处处合乎章程。值守的书吏按例开箱抽检一两箱，货品和清单相符，便打算批注放行。

这几日苏清晏并没有坐镇税关大堂，而是带着两名心腹，扮作公行的帮伙，在码头各处栈房、货摊闲走。他知晓西商接连受挫，不会就此收手，堵死了分单拆报，必然另寻旁门左道。他没有死守在案头翻看账册，反倒留心往来驳船的动向。

那五艘驳船，到港时辰错落，船主各不相同，看似毫无关联。可苏清晏一连两日观察，发现一桩蹊跷：每一艘驳船放行之后，不等船主将货物运回自家商行，便有同一伙穿短褐的脚夫上前接货，统一运往城西一处偏僻的私栈，而那私栈，正是西洋商馆暗中租赁下来的。

苏清晏不动声色，吩咐心腹悄悄记下这五名船主姓名、货单流水号，又去调取这几人过往一年所有报关记录。细细比对之后，疑点愈发清晰。这几名华商往日出海，所贩多是海盐、粗瓷、干果之类平价货物，极少采买象牙、上等沉香这类贵重海货，此番接连运入珍品，和他们往日经营的品类全然不符。

苏清晏当即定下计策，不急于当场拿人，以免打草惊蛇，只吩咐税关暂缓放行第五艘驳船，对外只说近期货册繁多，需要延后一日核对底账。同时遣人去寻公行熟悉近海商路的行老，辨认那一处城西私栈，又安排可靠差役，在私栈四周隐秘值守，记录来往转运的人员。

第二日一早，前五名船主之中四人，已经报关完毕，货物尽数运进私栈。他们正等着西商如约送来酬银，税关差役却分头上门传唤，将五名船主一并请到税关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