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单冒报一案尘埃落定,税关依苏清晏所定新规,一式三联货单、骑缝关印、流水编号的章法落地已有半月。码头之上帆樯林立,每日清晨商船入港,公行、税关、商馆三方按单核验,流水号一一登记在册,书吏轮值勾稽,连日查验竟无一处破绽。往来商民皆道,经此一番整顿,西洋商馆该是锐气尽挫,再不敢轻犯关禁。就连税关中不少胥吏,紧绷的心弦也悄悄松了几分,只当此番规制一出,便足以镇住所有奸谋。
苏清晏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白日里他照常坐镇税关大堂,接见各方商客,核对大宗货册,面上从容平和,仿佛也安于眼下这份平稳。只是每日入夜,众人散尽之后,他总要把当日全部报关底册调至案头,一盏油灯相伴,从头翻看比对。三联单的法子,堵死了凭空造单、涂改货值的路子,可人心诡诈,西洋商人久历海上贸易,花招层出不穷,怎会就此束手。
这日午后,一艘自南洋返航的西洋夹板船缓缓驶入新港,照例向税关递上货单。管事的西商名叫洛伦佐,素来心思深沉,此前伪单一案,他虽没有直接牵涉其中,却是商馆里暗中出谋划策之人。此番报关,清单上所载皆是苏木、胡椒、沉香等寻常香料,货量平稳,货值核算清楚,三联单据骑缝印鉴完整,流水号接续有序,书吏逐一查验,货箱点验,箱内货物与清单所载一一对应,看不出半点异样。
勾稽书吏查验完毕,便要落笔批注放行。恰在此时,苏清晏缓步走至栈台旁,目光扫过那一叠货单,并未先去核对印鉴,反而问那洛伦佐:“此船自南洋启程,一路停靠几处埠口?沿途可曾接驳其他商船的货物?”
洛伦佐神色不变,欠身答道:“一路直航,未曾在别处接货,船上所载,尽是我商馆在南洋据点采买之物。”
苏清晏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吩咐手下,将这船的货单留底,再去调取近三日另外两艘同属该商馆的小船报关册页。书吏虽不解其意,仍旧依令取来。三册货单摊在长案之上,粗看互不相关,两艘小船报的是少量玳瑁、犀角、上等香料,货量不大,分开查验,都合乎定例。
苏清晏指尖顺着货单上的产地、采买时日、货物品级细细比对,片刻之后,指尖停在一处,缓缓开口:“洛伦佐,你倒是好算计。大船载着大宗香料,拆成三份货单,分由一大两小三艘船先后入港。大船报普通粗货,压低货值,两艘小船拆分夹带贵重珍品,分开报关,每一份单子的货值都卡在税关重税的界限之下。单看任意一艘船的货册,全然合规,三联印鉴齐全,流水号互不冲突,可合在一处,本是一船同采的货物,刻意分船、分单,拆分货额,偷逃巨额关税。此便是分单拆报的伎俩,对不对?”
洛伦佐脸上方才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僵,强自辩解:“苏主事此言差矣!三艘船本就是分头前往南洋采买,采买地点不同,只是凑巧一同返航,货物本就各归各船,何来拆分一说?”
“是吗?”苏清晏抬手,将三张货单推至他面前,“你看这沉香的印记。南洋同一片香林出产的沉香,木纹、香脂气息相近,采买的土著部落,盖在货箱内层的竹刻记号一模一样。方才开箱抽检,大船底层不起眼的边角木箱里,同样刻着这个印记。还有采买日期,三份单子上标注的采买时日,是同一日。若是分头采买,怎会恰好在同一日,自同一部族手中收货,再分三船运回新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