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苏清晏将五份货单摊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几人:“你们五人,往日营生,皆是贩运近海粗货,本钱有限,如何突然一同采买贵重象牙与沉香?且你们五艘船,货物入港之后,全都送往城西同一处栈房,这栈房并非你们任何一人所有,实乃西洋商馆租赁之地。你们如实说来,这批货究竟是谁的?”
几名小商本就心中惶恐,见事情败露,脸色发白,起初还想互相遮掩,只说是自己合伙采买。可苏清晏早已拿到值守差役的证词,又拿出私栈门口西商管事出入的记录,逐一诘问。几人本就不是同心之人,心中防线很快崩碎,你看我我看你,不多时便有人率先开口,将西商寻他们借名代报、许诺酬银的事情和盘托出。
口供一出,其余四人也纷纷跟着招认,把约定的银钱、转运的时辰、联络的中间人一一供出。苏清晏立刻派人前往城西私栈查封清点,栈内所堆货箱一一打开,清点汇总之后,才知这批货物总量极巨,若是由西洋商馆自行报关,税额高昂,借五名华商之名拆分申报,偷漏的关税数目甚巨。
西洋商馆那名居中联络的管事,正要去私栈清点货物,恰好被等候在外的差役拿住,押至税关。面对几份华商的口供、栈房租赁文书、转运人证,无从抵赖,只能承认借华商之名代报避税的谋划。
案子审明,苏清晏按律处置:五名华商贪利帮人瞒报,本该重罚,念及多是被利诱裹挟,并非首谋,罚没此次所得酬银,杖责之后登记入商籍黑册,往后再不得在新港报关贸易;西洋商馆主谋,加倍追缴偷漏关税,罚重金,并且发下谕告,记商馆一次大过,若再有同类舞弊,便暂停其入港通商资格。
处置完毕,苏清晏回到书房,再次提笔修订通商条例。在原有规制之上,增补商主核验之法:凡货单所载货主,税关有权核验其资本、平日货贸品类,若货物品类、货值与本商历来规模悬殊,必须出具采买凭据,接受问讯;严禁出借商名、船号替他人代报货物,货主与借名之人一并追责;所有栈房,无论官栈私栈,都要在公行登记造册,货物入栈、出栈都要报备,不许隐匿转运。
窗外暮色沉沉,海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堆叠的稿纸。苏清晏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借名代报这条路虽被堵住,可西洋商人久擅算计,诡计层出不穷。今日是借本地小商之名,来日说不定会收买海外土著商团,托异国船户代为转运,层层转手,遮蔽货主踪迹。
新港的通商之法,便是在这样一次次交锋之中慢慢织成密网。既要容纳四海商旅往来,不能苛政困商,又要一点点补上奸人可以钻营的缝隙,法度松紧之间,分寸最难拿捏。
远处码头灯火点点,商船的帆影隐在夜色里。商馆的灯火依旧亮着,那一群西洋商人,在吃过这一次亏之后,必然又在暗处筹谋新的算计。这场海上商战,远没有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