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吩咐身旁的差役:“再去细查所有货箱,清点全部贵重香料总数,核算本该缴纳的税额。另外传讯公行熟悉南洋货贸的行首过来,辨认这批货品的来路。”
差役领命而去,栈台上的气氛瞬间凝重。洛伦佐沉默下来,眼底藏着不甘。他正是看准了三联单只核查单份单据真伪,却没有规制约束同一批货物拆分多船申报,才想出这条计策。伪单造假容易被印鉴、流水号识破,可货是真货,印是真印,分开来看,每一张报关单都挑不出错处。他原以为这一招天衣无缝,悄无声息省下大笔税银,万万没想到苏清晏不盯着单据真伪,反倒把数船货册放在一处对照溯源。
不多时,公行行首匆匆赶来,俯身查验箱底的土著印记,又拿起香料闻辨,当即证实,这批沉香、上等胡椒,确实出自南洋同一个部族集市,是同一批交易的货品。清点完毕,三船合并,货值远超分开申报的总和,偷漏税额数目不小。
证据摆在眼前,洛伦佐再无辩驳余地,只得垂首认下。税关书吏见状,心中又惊又叹,原以为三联骑缝印已经是万全之法,谁知奸商还能绕开规矩,用真货真单,靠着拆分规避税则。
苏清晏命人将此案笔录做好,货物暂行封存,一面按条例追缴偷漏关税,再加罚罚金,一面将这分单拆报的案情,详详细细记录下来。他知道,罚下洛伦佐这一次,只是治标。今日是分船拆单,来日还会有借别家商馆之名代为报关,辗转转借名头,隐匿货主,一样可以规避管束。
傍晚时分,码头晚风再起,暮色漫过连片的栈房。苏清晏坐在税关案前,铺开新的笺纸,提笔增补通商报关章程。在三联留样、流水核验之外,新增两条规制:凡同一路线、同一产地、同期到港的货物,税关有权合并核验溯源;所有商船入港,必须如实填报沿途停靠、接驳货物情形,不得隐瞒转驳、分运之事。同时令公行造册登记所有在册商主,若有借名代报,货主与出借名号之人一同连坐受罚。
案头油灯跳跃,纸上一行行条例缓缓成型。苏清晏搁下笔,望向窗外江面,归鸟掠过帆影。海贸的法度,从来不是筑起一道高墙便可一劳永逸。奸谋永远跟着规制生长,堵上一处漏洞,对手便会寻觅另一条迂回的路子。他要做的,便是跟在这些伎俩之后,不断补全法度,既不苛责寻常安分商贾,阻碍通商往来,又要牢牢锁住钻营舞弊的缺口,守住新港通商的根基。
潮水缓缓拍打着堤岸,远处西洋商馆的灯火次第亮起,暗处的博弈,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