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沈微序:“你看看加上这些完整了吗。”
沈微序粗略翻一遍,确实就是遗漏的勘查报告,与仵作给出的尸图、部分讯问家眷下人的供词记录之类的。
确认无误后,沈微序见林正清似乎能抽出些空闲,忍不住问:“大理寺一直都这么忙吗?”
林正清叹口气,不对沈微序隐瞒:“自我来起便差不多是这样了。不过听来得早的同僚说,在前丞相倒台前其实都还好,毕竟那时大部分案子都由前丞相说了算。
“前丞相倒台后,清理了一批他的党羽,各处都有些空缺的职位,匆忙填补上来却发现此前的章程并不完善。但凡刑部、都察院懒得细致处理的案子,统统先丢来大理寺复核。”
沈微序大致明白了缘由。
裴世衡的倒台与党羽清洗只是单纯倒了个台,处理了些人,并没有顺势推进各个体系间的整肃工作。
这也导致没有了长期专权独揽之人,三司之间的职权变得更不分明,刑部查不完的、都察院监督不了的都往大理寺送,指着大理寺复核完有问题再说,没问题就过,工作量不倍增才怪。
而这样混乱的司法体系,也早晚爆发出更深的矛盾,怪不得贾竹诀那边的系统,会将布防图案视为乱局的开端。
沈微序怜惜地拍了拍林正清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们了。”
林正清露出一个凄然的笑:“不辛苦,命苦。”
沈微序不再打扰林正清也,拿着新的卷宗回自己的位置,
他先翻阅起都察院送来的,之前与大理寺联合进行的现场勘查报告,上边多了些发现尸身时的描述。
根据勘查报告内容和尸图的补充所述,孙尚茂尸身仰卧于内室床榻上,四肢屈曲,口鼻内有大量黑色烟灰附着,皮肤大面积炭化,手足部位烧毁较重,腕踝处骨骼外露。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沈微序敏锐地觉察到一些矛盾之处。
口鼻内有大量黑色烟灰,说明孙尚茂被烧时是活着且清醒的。
正常在这种情况下,他要么为了逃命挣扎离开床铺位置,要么真是想死,也不可能在烧灼的痛苦中依然能维持“仰卧”的姿态。
沈微序轻蹙眉,径直翻找起床铺附近的勘查结论,又看到一行记叙,说床架四角及周围地面有碳化物堆积,疑为床幔遗留物。
——那也不对。若是床幔,应当呈现片状堆积,而非聚集四角。
仰卧的尸首、腕踝处骨骼外露、堆积四角的碳化物……
沈微序蓦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推测——孙尚茂有没有可能是被捆绑在床铺上,活活烧死的?
若果真如此,那孙尚茂主动遣散下人,就显得更加不合理了。
如果他本就和什么人达成了有意求死的共识,就不需要将他捆绑在床铺上。而如果他不想死,他好端端的为何会将下人遣散?
而这份报告写得避重就轻,含糊其辞,将结果定论为孙尚茂是在熟睡中被意外烧死,显然又是在搜查人员有意推诿之下的产物,怕是根本就没细查。
看来很有必要再去现场仔细搜证一番。
沈微序没有犹豫,立即命人备车架,又一次回到了孙府的纵火案现场。
这次行动完全是临时起意,裴知遥那边应当也来不及和上次那般,故意支走人来找他,也让他落了个清净,专注于起火源附近的搜查。
他直奔床柱而去,看到四根床柱地下都有几团焦块,轻轻拨开来,还能看到一丝一丝的纤维纹路——果然是绳索的痕迹。
沈微序又留心四根床柱的情况,仔细辨别能看到差不多在同一个高度,都有一些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这也说明孙尚茂在临死前一定试图挣脱过,但最终也只能在绝望无助中被火焰灼烧而死。
这般凶残手段,可见做案之人对孙尚茂也报之以极大恨意。
这种恨可以理解为两重,憎恨布防图一案的牵涉人员,亦或是憎恨贪图享乐、在其位却不谋其职的奸佞之人。
这纵火案牵涉出的,究竟是当年的布防图冤案,还是燕朝如今积弊已久的朝政现状,尚不可确切定论。
沈微序又找了根木棍,在残余的灰烬中扒拉一番,想看看是否还有遗落的线索。
而这一扒拉,还真让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是……?”沈微序挑开一块未被完全烧尽的床板,意外看到了一团焦黑物。
他捡起来,尽量小心地将那团焦黑展开,发现竟是一块未被烧透的布料。
那小块布料有一部分还算完好,看着是暗紫色的,摸起来质地细腻,应是上好的锦缎,还有一些暗纹织花,大概率是达官显贵之辈所着。
但这布料出现在床板下,且明显没有第二具尸骸的痕迹,就说明是有人在火烧起来之前,丢了一套衣服到床底下。
看来,这桩纵火案还真不似表面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