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总是和她说家里的事，时间久了，朋友也知道李来娣是一个孤儿。

一次体育课，李来娣跑完步，准备回教室看书。

刚准备走进教室时，一阵阵哄笑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呀，是一个孤儿，她父母不要她了，看她的名字就知道了，来娣来娣，她家里人就是想要个弟弟才把她丢掉的，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了，那么旧，不知道是几手的衣服了，性格也奇奇怪怪的，总是对着人板着脸，好像看不起任何人，我还看不起她呢！”

李来娣愣在门口。是朋友的声音。

“那你怎么还和她玩呀？”有人笑着问。

“因为我可怜她呀，她总是一个人，性格这么奇怪，怪不得没人喜欢她，我人这么善良，所以才和她玩啊！”

“我妈妈说，有些小孩家长人品不好，所以小孩人品也不好，李来娣甚至连家人都没有，肯定不是个好人。”又有个人说。

“她看着就好可怕，连笑都不笑，我和她说话，她都好冷淡的样子。”有个人附和。

“哎呀，不幸福的人就是会性格扭曲的，所以有时候要远离那些不幸的人，否则谁知道哪天对方就会伤害你呢？那些电视上的杀人犯，不都是性格孤僻，家庭不幸吗？”有个人头头是道地说。

“对啊，你可要小心一点，万一李来娣嫉妒你，看你那么幸福，就伤害你怎么办？”有人担心地对朋友说。

“应该不会吧……”朋友有些迟疑，“李来娣应该没这个胆子。”

“这可说不准，而且她又没有父母，没人管她，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李来娣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就默默离开了。

她找了一个校园的偏僻角落，一个人蹲着，低头看地面。

她看见水泥地板上有很多细碎的裂缝，有小蚂蚁爬来爬去，她用手摸了摸地板，水泥地很粗糙，用手用力摸，会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给自己制造了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低声哭泣了起来。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她怕有人发现她。

“我很心疼你的遭遇。”咨询师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

“你当时一定很无助吧。”

“也许吧，小孩子的恶意总是很直白，很多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作恶。”陆闻熹靠着沙发，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她不敢直视咨询师的眼睛。

“转变发生在初中。”陆闻熹继续说。

初中时，李来娣所在的班级有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家境优渥，长相漂亮，性格开朗，很多人都喜欢和她玩。

“很多人都喜欢她，但是，我恨她。”陆闻熹淡淡地说。

“现在看来就是迁怒吧，因为自己很不幸，所以会恨上过得幸福的人，觉得凭什么有人可以过得那么幸福，还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一切，钱、前途和爱，而有些人，被迫承担了一切，最后遭受的痛苦还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理由。”

“我一边恨她，一边又好羡慕她。”

“也许当时那些人说得对，我这样不幸的人，天生就是扭曲的。”

咨询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可以指责你，我希望你能对自己宽容一点。”

陆闻熹笑了，天花板的灯光一点也不刺眼，她却感觉到眼睛很酸。

她没有回复咨询师的话，只是接着说：“我太羡慕她了。所以我干了一件事情，我开始模仿她。”

刚开始的模仿很拙劣，李来娣总是笑得很僵硬，她本来就不爱笑，笑对于她而言是需要学习的。

李来娣找到了一面镜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对着镜子笑，努力去寻找看起来最自然好看的笑容。

李来娣发现自己虽然长得普通，但如果笑起来弯起眼的话，会有一种很阳光开朗的感觉。

她喜欢自己露出的这个笑容，好像她天生就很幸福。

她人生中第一个灿烂的笑容，取悦到的是她自己。

“我开始学着观察那个女生和别人聊天的内容，学着总结她们谈到什么会笑。”陆闻熹说。

“在某一天，我感觉时机差不多了，我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插入了女生们的对话。”

“我想想，她们当时好像在谈某个明星，我不了解那个明星，但不影响我插入话题。”

“你们在谈谁啊？笑得这么开心。”李来娣笑着探头，插入了聊得火热的女生群体中。

“啊啊啊聊的是我的欧巴啊，我的欧巴真的好帅哦。”有一个女生大叫。

“欧巴是什么意思呀？”李来娣问。

“啊，你连欧巴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李来娣你真的是落伍啦！”

“哎呀，我是土包子嘛，肯定不知道啦，所以到底是啥，快告诉我！”李来娣笑着说。

于是那个女生就拉着李来娣开始疯狂安利她的欧巴。

就这样，李来娣通过自贬，成功打入了女生的圈子里。

大家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李来娣是一个这么风趣幽默的人，以前她们怎么没发现呢？

“自贬太好用了，我甚至用得有点上瘾，只要调侃自己，就能收获笑声和喜欢，人们说我有趣，说我性格好，我也逐渐忘记了那个曾经孤僻的自己，好像我天生就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

“我还是一个老土的人，说实话，我对明星，以及对任何潮流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大家都在喜欢，于是我也装作喜欢，毕竟这是年轻人最流行的圈子嘛。”陆闻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很坚强。”咨询师说。

“谢谢。”陆闻熹这次直视了咨询师的眼睛。

“但我内心始终很不安，我的名字，是我一生最大的痛。每次别人知道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就总是带着同情，那种同情很隐蔽，但却瞒不过我，毕竟，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观察别人了。”

“你后来改名字了，为什么改成现在这个名字呢？有什么寓意吗？”

“当然，这可是我很认真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高中时，李来娣写语文试卷，写到了一首关于朱熹的诗的题。

她初中的时候就背过朱熹的诗，但当时对朱熹这个名字没有很大的印象。

到了高中，学的知识多了，关于文学的审美也逐渐建立了起来，她看着“朱熹”这两个字，忽然发现“熹”这个字实在是很美。

她去查了字典，字典上说熹有光明、炽热的意思，可用作人名。

李来娣看着“熹”这个字，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要改名字。

高中开始，学文言文就学得稍微要深入一点了。她又选了一个字——闻。

闻有听见、学识的意思。

李来娣痛苦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但始终没有放弃，不就是因为她要追求光明，追求知识吗？

十八岁成年那一天，李来娣带着带着身份证、户口页和书面改名申请书去到了派出所。

工作人员问她是不是确定叫这个名字，她说：“是。”

从今以后，她就叫陆闻熹。

陆闻熹，陆为土地，心向草木，逐阳而生。

她会像最顽强的小草一样，深深扎根于土地，去追逐她自己的阳光。

“你做到了。”咨询师说。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的孩子了。”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现在的我，好像已经过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你回望了过去，找到答案了吗？”

“我找到了。也许我只是需要一个陌生人来听我倒倒苦水吧。”陆闻熹的脸已经布满了泪水，但却笑得轻松。

“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次的咨询要结束了。”

“谢谢你，倾听我的过去和痛苦。”

“不用谢。”

走出写字楼，陆闻熹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她在咨询室里哭得太狠了，一下子有些缓不过来。

走在街上，陆闻熹心里问自己，我当好人的时候，真的是问心无愧吗？

陆闻熹，你摆出一副善良的，愤世嫉俗的样子，真的是为了你自己吗？

陆闻熹，当别人认为你善良，认为你是大好人的时候，你的内心当真没有过一丝得意洋洋吗？

陆闻熹，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陆闻熹忍不住拷问自己。

街上高楼的大屏幕上放着现任omega平权组织首领洛峦的宣传视频，虚拟投影的宣传口号满大街地跑，到处都充满着“自由”“平等”“尊重”。

陆闻熹抬头，阳光刺得她视线模糊，眼睛酸痛。

她闭眼，两行清泪滑落。

我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