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听雨沉默了良久,她皱了一下眉心,第一次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如愿。
她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头倚着掌心,目光轻瞥去了洛爵眼睫上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四个字格外难以形容,也格外重。
这世间上总有许多身不由己,挡在了无数想要做的事前。
若是无尽海的水干净清澈,珍珠洁白无瑕,沙滩淅沥如雨,或许洛爵便不会去凡间。
冥冥之中,这也是因为身不由己。
只是那一天结尾,因为身不由己换来了无话可说。
洛爵狭小的贝壳空间里,两小团才开始说话。
“他们之间能这般有缘分?”应识青不解地问。
其实道理很简单。
若非缘分深重,就不会发生以后种种悲剧。
也不会有人记得所有,怨气久久不散。
识卿并无什么感慨,像是见过的事太多,所以习以为常。
他说:“缘分这个东西,向来难以说清。”
应识青仔细想想便能明白。
就算是前世今生,修有缘分,其实也总会有人逃不过一生皆变。
或是擦肩错过,或是永世不见。
有些缘分冥冥之中逃避不了,有些缘分却也会残缺不全。
一年之后,洛爵才明白,那一年童听雨说的身不由己是何种意思。
一年之后的深秋,雨下了十四天,比往年少了一天,像是为了方便某个人,红裙穿过街道,不用再打伞。
十四天那日雨夜,外面青雾笼罩的雨越下越小。
洛爵依然在最初那客栈里,他坐在角落,品尝着日日吃过的菜食,做一位长久居住的客人。
洛非曾经问过他“既然不离开,为何不寻处宅子”?
洛爵答得很慢,其实他心里早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说出来时有些许低落。
他说,宅子里清冷,不习惯。
他说,宅子里又无人生火做饭,不如客栈。
今晚,他的目光落在踏雨而进、青发被淋湿的姑娘身上,这白衣少女身上有着几处明显的血迹,她一手捂住手臂,垂了一下头,皱着眉头进门大喊:“掌柜,一间房!”
童听雨刚才从危险中脱身,此时身体依然因为警惕绷着,她的声音里带着往日没有的凌冽,如同秋寒里草叶上薄薄的一层霜沫。
她才喊完话就偏了一下头,所以她看见了坐在木椅上正盯着她看的洛爵。
若是以往,她肯定要上前寒暄几句,再聊个通宵也未必不可。
只是如今,她眼尾下垂露出恹恹的神色,随小二去了二楼的客房。
那道缘分太深重了。
洛爵忽然想。
不然无名街上那么多家客栈,为何偏偏能遇到。
为何总是恰巧他抬头,她垂眼,目光交汇。
洛爵动作极轻地放下筷子,往楼上走去。
那股已经融进夜色的浅淡的血腥味近乎无法闻到,但洛爵对血腥太敏感了,所以他二话不说往一间客房走去。
那间房内并没有点蜡,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麻纸很昏暗,屋内格外安静,洛爵不敢轻易推门,相隔着一扇门,他指尖颤了一下,说不出他为何步伐慌乱来到此处。
他第一次使用神识,一缕来自深海的轻烟溜进了门缝,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榻上盘腿坐着的人面前。
童听雨浑身干涸的血迹,闭着眼,眉峰延至鼻梁皆紧绷而皱起,她警惕之下察觉到了那股海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童听雨依然闭着眼,声音杳不可闻,像是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洛爵顿了一下,终于推开门进去,他拂了一下袖摆,掠起一道法力燃起了白蜡。
低眸扫了一眼童听雨,没有任何预兆的上前。
“别过来!”童听雨咬着牙,攥紧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身上散出若有若无的光,浅白如同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我帮你。”洛爵没有听她的话。
他并不喜欢多找麻烦,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动用法力。
他曾给过乞丐包子,喂过流浪猫,因为那皆是举手之劳。
他动用法力降雨,只是因为要救的百姓很多。
但这一次,他仅救童听雨一人。
他站在童听雨身前,双掌心内流出深蓝色法力,如同潺潺流水,直往童听雨身上倾灌。
那股海蓝之力极其温和,如同熙和的春风拂过无尽海,潮浪轻缓,此起彼伏。
那种钻心般的疼,刀剜血肉般的折磨,百虫啃咬厮杀般的蚀骨,渐渐因为潮流缓缓褪去。
阴湿暗潮,千疮百孔的皮肤裸露在海滩之上,被熙和温暖的阳光洒满一片金黄。
童听雨的眉头渐渐松开,她身上的血和汗紧紧纠缠,最终缓缓松懈,她将肩膀轻轻垂了下来,像是从来没有过如此舒适的感觉。
洛爵皱着眉,白皙的额头上爬满了冷汗,他唇线微微绷起,一缕法力如潮水,悄无声息地探进了童听雨的经脉里。
法力纠缠着流动的血液,轻缓,童听雨并没有察觉到。
直到那缕法力悄悄溜去了她的心肺,洛爵指尖颤了一下,他将眉峰紧锁,那缕法力覆上童听雨的心脏时,一股黑气于此缠斗。
童听雨猛然觉得心脏泛着凉意,极轻地一颤,微弱地疼了一下。
其实那种疼对于她来讲微不足道,可刚才在安逸里待了片刻,对疼痛极其敏感。
就是那一刻,洛爵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因为她体内情蛊总在定时定刻地发作,年年如此,一发作就会万虫蚀心,痛苦无比却又不得不熬过去。
之后又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才可恢复。
所以她身不由己。
洛爵将沾染上污秽的法力收了回来,又缓缓净化。
童听雨在床榻上静静坐了一夜,没有睁眼。
于是洛爵就在这里守了一夜。
“殿下!凡间不能使用法力……”洛非嗓音微哑,有些担心道。
洛爵眨了一下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嗓音温沉如水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