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洛爵身在无名街上,总会降下清雨,所以北方这块冻土,植物可以生根发芽,山野可以长满青树,而街道逐渐迁移来了新人,不断扩张,越来越热闹。
那天如三年前一样,大雨下了十五天,近乎所有人都避在居舍。
“殿下,倘若有一天你离开这里呢?不降下雨他们又该如何?”洛非问。
洛爵依然撑着蓝伞走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青石砖上的深深浅浅的水洼,有一片朦胧的倒影,亮在青雾里的火光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洛爵将蓝伞极轻地偏开了一下,落在身侧,他抬了一下手,掌心里接着清凉的、细细微雨。
“若是他们需要,我便留下。”洛爵说。
那一年,依然秋寒。
街道忽然与三年前一样,有人踏着青石砖上的水声,裹着凉风掠来,那声音清晰地落进了洛爵耳里。
这一次,洛爵让开了一条道路,回了头。
童听雨打着一把红伞,红色的翘头鞋踏在水洼里,却滴水不沾,红纱裙显露在深秋之中,微微染上一缕霜气。
少女长得愈发成熟,身姿曼妙,朱唇玉面,青丝挽发,耳垂下挂着铃铛耳饰,声音在雨中,清脆悦耳。
于是童听雨看见他时止住了步子,她挽起的女儿家青丝发,极轻地朝洛爵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童听雨能极其轻松地驾驭两种不同的风格。
只是洛爵却在她白皙纯然的脸上,看见了一丝不自然。
她也仅仅只停了说一句“好久不见”的时间,又迈起步子,端着雨伞朝前跑,像是赶时间。
于是洛爵在她身后,低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忽然有了好奇,在平淡的时日里,因为童听雨的举动装扮,感到好奇。
并且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就像一把烈火,越烧越旺。
只是他没有刻意去制造所谓的缘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所以那日夜里,洛爵在一家茶坊廊道上轻微垂了一下眼,恰好看见了一手拿糖葫芦的童听雨。
她换了红裙,重新穿上了束身的浅色白衣,她闷吃一口糖葫芦,恰好抬了一下头。
茶坊中的浓郁的茶香在雾里化做了一缕青烟,随着徐风飘去了街上。
童听雨见到洛爵时,抬了一下脚尖,运起轻功,迅速腾上了空中,她像是踩在一缕青烟之上,身姿轻盈,落在洛爵眼前。
她眼尾轻轻一弯:“公子,来喝茶?”
“嗯。”洛爵轻声道。
“我与公子一起。”童听雨说。
于是两人进了楼阁中,坐在了一桌前。
茶桌上是沏好了的茶,从青玉盖上蔓延出水雾,热腾腾的扑在他们身前。
洛爵端起了茶水抿了一口:“为何换了一身衣服?”
茶坊里喝茶,总会有无数要问的话,所以凡间里除了酒馆,戏阁,就属茶坊里人最多最热闹。
童听雨盯着茶水看了几秒:“还能为何,不喜欢。”
童听雨并不喜欢喝茶,但她在看了几秒之后,依然会抬手将茶往嘴里送,只是这时洛爵拦住了她。
青年瘦直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的茶水,他抬了一下眼:“不喜欢茶,为何喝?”
童听雨也抬了一下眼。
他们近在咫尺,几乎眉眼相对,两道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神情都微微怔了一下。
洛爵轻轻皱了一下眉,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依旧未撒手。
而他的两个问题,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不知道周围到底安静了多久,童听雨垂了眉眼极其随意道:“倘若有人喜欢呢?”
倘若有人喜欢裙子呢?
倘若有人喜欢茶呢?
洛爵怔忪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那句话钻入了他的耳窝之中,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快。
他将皱起的眉头松开,坦然看向童听雨,沉声问:“你有喜欢的人?”
“嗯。”童听雨说。
“伴侣?”洛爵问。
“不是。”
洛爵沉默了一瞬间,那一瞬间在童听雨眼里很短暂,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洛爵眼里却格外漫长。
就像是从无尽海的海面坠入底渊,煎熬又缓慢。
到最后那一刻,洛爵抬了一下茶杯,露出一丝诧异。
他其实是在诧异,自己为何会问,又为何会在意。
但放在童听雨眼中就不一样了。
“你在惊讶我有喜欢的人?”
“对。”
“为何?”
洛爵抬眼看着她,片刻后又移开,缓慢吐出三个字:“不应该。”
像童听雨这样的女子,她曾经听到过无数人说过不应该三个字。
但听到最多的不过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如此厉害”“不应该”“不寻常”。
从来没有人觉得,她不应该喜欢上人。
这句话太容易惹人误会了,所以洛爵眼皮一跳,忙道:“像你这般女子,来去洒脱,自由自在,不应该随意喜欢上人,更不应该为喜欢的人而改变。”
童听雨轻轻眯了一下眼,将青玉茶杯放了下去,勾了一丝笑:“好像确实不应该。”
“不过,事实如此。”童听雨轻声笑着,并不在意。
洛爵重新斟了一杯茶:“那你今日是跑去见他”?”
“是他生辰,平日里总少见。”童听雨说。
生辰?
洛爵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了顿,今日偏也恰巧是他生辰。
他将淡茶入口,舌尖上却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很平静地一张脸说:“原来,生辰被人惦记也挺好。”
“你的族人呢?”童听雨依稀记得洛爵的来历,所以问。
“无尽海里,神并不似凡人互相来往。”
即便他是王子,奉承的人很多,他仍然觉得,那不是他所想要的。
童听雨似乎从他眼中看见了落寞,那是她曾经见过最多的情绪,只是洛爵的落寞来自惦记一词。
她眉心动了动,倏然道:“何时生辰?不如我同你过?”
“罢了。”洛爵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既是他生辰,你却要穿雨过街,而不早早候着?”洛爵已然没有心思品茶,他垂了一下眼,望着手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