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童听雨的浓黑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缓缓睁眼。
一缕晨时的阳光透过开着的窗户,照进了她的眼里,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避开那缕光。
她身上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也没有丝毫痛感,再次抬头时她看见了洛爵。
洛爵的眸子在光下依然很暗,如同渗不进去的海渊,阳光照在他脸上升起了一丝暖意。
“醒了?感觉好点没?”洛爵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问。
童听雨微微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你怎么样?凡间不能使用法力吧?会有什么代价?”
“无妨。”洛爵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神仙妖魔鬼,其实并不惧损耗法力,他们更担心损害根基。
那是一切的核源。
而在凡间使用法力,便会损耗元神,而元神之说,就是他们的根基。
凡间有妖使用法力,一是修了不正当的道,走了歪路,他们并没有元神,损害根基一说。
虽然这样的妖数量不少,但整体占比并不多,而且修为也不高,修成人形的妖更是少之又少。但难免需要法士来维护,不然那些妖如同涨潮的潮水,总会绵延不断。
元神对于洛爵来讲,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在元神损耗后会受到天惩,那是“天”为了维护平衡而布下的惩罚。
那些惩罚往往会通过元神损耗程度,遍布各个部位,麻痹全身经脉,无论是多么强大的神都极其难熬。
童听雨抬眼望向窗外,见光影渐渐落在地上,才记起有事在身。
“你去吧。”洛爵看出了她的神色,并没有拦。
无非是重阳前日,有人生辰,童听雨要去仰慕之人那里。
“洛公子,你是住在这里吗?还走么?我晚上来道谢。”
“不走。”
洛爵才说完,童听雨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翻身从窗户上跃了下去,白衣带着干涸的斑斑血迹,轻盈自由,如同刚坠落的一朵淡花。
无名街上并非全部都是穷人,还有好几处富家公子府。
北端的街道是贵公子为首的孟府。
孟家府宅布局十分雅致。虽然是富家之首,堂前亭台、舍居廊道,精致却也简朴。
是书香世家。
童听雨红裙翻转,落在了孟府里一棵没有开花的梅树枝桠上,她才刚跃下去,就有一道温凉的声音传来:“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慢?”
童听雨挽起落发垂在身前,抬头看见深秋落黄的叶下的青年。
灰裘披裹在他瘦弱的身子上,青玉冠着墨发,苍白的脸像是凋零在寒秋的花。孟秋的瞳孔是一种极浅的蓝,浅到在无光下看起来是灰色,面目柔俊,眉眼毫无凌厉之感,像一位弱不禁风的书生。
童听雨心微微一颤,轻步走到他身前:“孟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她声音很柔和,举止娴雅,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再也不见法士身上的洒脱。
“等你。”孟秋的苍白脸上透着病意,却见她轻声笑了起来。
“外面凉,快进屋。”童听雨搀扶他进屋。
青年整个人都显出一副病态,他脸上有着一丝凉意,如同寒秋里下的雨,他的眸子渗着冷光,始终给不了人温和。
童听雨每一次都会为孟秋庆祝生辰。
其实有时候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孟府很大,下人总是来来往往,孟秋有一位兄长,一位弟弟,父亲也在,为何生辰总是那么清冷。
“孟哥哥,妖都是你们这样过生辰的?”童听雨收敛了所有锋芒,娇俏似弱女子一般问。
“妖族血脉之情淡薄。”孟秋撇开了神色。
于是童听雨不再问,她拿出早先准备好的生辰礼物,用红色礼盒包裹好递给了孟秋。
“你能来就好,为何总带礼?”孟秋抬了一下苍白清瘦的手指,接了下来。
“凡人的规矩。”童听雨说。
孟秋眯眼,轻轻笑了一下,只是眼里依然冷澈如初。
童听雨看见了他那抹笑,忽然在想,她似乎从未见过洛爵笑,那般温和的人,笑起来应当很好看。
于是她走了一会神。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孟秋眸子倏然凉了下来,看向她的脸道:“你在想什么?”
童听雨回神,连忙轻微摇了一下头:“没什么。”
那天夜里,洛爵依旧坐在当初那个位置,因为他觉得童听雨来时,应该会第一眼望向这里。
不过确实如此。
但离洛爵想象中还是有一丝偏差。
童听雨先爬过屋檐,翻过窗户去二楼寻他,找了一圈并没有见到才缓缓下楼,她垂眸的那一眼,的确下意识往洛爵当日所在的位置看。
而洛爵扫过一圈,正好目光落在她身上。
于是两人去了楼上,洛爵领她去了自己的客房。
童听雨落落大方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翘了一下长腿,身子微仰,说不出的放松。
洛爵抬了一下眼,刚好想问话,童听雨却传来慵懒的声音:“唉,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累?”
那话一出,引得客房里沉默了半晌,洛爵扫过她惬意闭着的眼睛道:“或许,只是混淆视听,不是喜欢呢?”
“不可能,我看见他高兴我就高兴,看见他不高兴我就不高兴,为他做什么都愿意,这还不是喜欢?”童听雨却没停顿丝毫,一口气否认了。
洛爵极轻地攥了一下手指,又缓缓松开。
情蛊这个东西,对于神仙来说都强大无比,更何况凡人呢?
“那你昨天是怎么一回事?”洛爵先开口问。
童听雨忽然弹坐起来直了直身板,她赶忙拱手朝洛爵轻轻弯了一下腰:“谢昨晚公子出手相助。”
洛爵从椅子上站起来,温沉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我小时候受过一次伤,后来落下了病根,无法根除,年年秋都会复发一次。”童听雨坐了下去,眸中映着白蜡的暖光,并不在意道。
洛爵微微愣了一下,这才真正确定,原来童听雨真不知晓自己被种下了情蛊。
“养你的那个人可知道?”洛爵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口。
有些话,终究不能藏在心里,耽搁太久。
童听雨声音轻了轻:“知道。”
“那为何……”
为何不出手护你?
又为何还要你去陪他过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