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轩点头，往席上一靠，“嗯，也是意外撞见，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天天气好，我把几卷市律的新稿摊在廊下晾着，等准备去收的时候，远远见她站在那，正凑近了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摩挲着下巴，眯起眼回忆。

那天他远远瞧见，冯婉莹正背对着他，低头读着那些摊开的简册，内宅妇人，极少往书房这边走动，她大概是路过瞧着四下无人，这才忍不住好奇驻足。

聂明轩到底性子外放一些，走近两步，唤了声“夫人安”，她闻声身上明显一颤，转身看见他，先是怔了下，才压住一瞬失态，朝他颔首一福，道了句“聂先生辛苦”，不等他开口，便转身盈盈离去。

聂明轩还想寒暄两句的话卡在喉咙里，目送她背影走远，这才低头看着她方才读的那卷，恰好是市律中最绕的那几条，律条晦涩、逻辑性强，一般人看不懂，更没耐心研究，可方才冯婉莹的模样，明明是读的正入神。

这件事后来他与李斯闲聊，顺嘴提了，李斯闻言捋着胡须笑起来，缓缓道出一桩旧事。

早年间，有一回李斯登门拜访冯去疾，应邀去书房鉴赏一副丹青，却恰好撞见彼时不过十六七岁的冯婉莹，正躲在父亲书房里读《商君书》。两方相见，冯去疾正欲呵斥，李斯却心生兴味，抬手拦下，就着那册中晦涩的刑名之论考教了几句，谁知冯婉莹竟不羞不怯，从容应答。

李斯讲完，捋须慨叹，“当年老夫便觉得，冯氏灵慧，若非女子，长大必为我法家栋梁。”

聂明轩听完，愣了好一会，他从前只当冯婉莹是个贤惠端持的内宅夫人，附和他对电视剧中古代女子的全部刻板印象，除了见面客气一礼，再没过多交集，从没想过她内里藏着这些学识。

他本性坦荡又开放，毫无男女大防的忌讳，又对聪明人向来高看一眼，便动了心思，想找她聊聊律法的事。结果试着搭讪两次，抛出了话题，都被冯婉莹客气又疏离的婉拒，再后来，她干脆明显绕着走，出内宅的次数更少了。

陆锦听完，也有些发怔，她见过冯婉莹的次数不多，将她的样貌举止在脑中过了一遍。

“我也没看出，夫人还懂这些，蒙毅竟也没提过。”

“可说呢。”聂明轩饶有兴致地眯起桃花眼，“我怀疑蒙毅都不知道他夫人有这本事，那夫妻俩日子过的还没咱俩熟呢……不过我倒是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陆锦正喝茶，闻言斜睨他一眼，“你打住！收起你那些风流习性，那可是蒙毅的媳妇！”

“想什么呢！”聂明轩啧了一声，抬手敲了下陆锦脑门，“我就是好奇，明明这么有想法和才华的一个姑娘，天天就守着内宅这些家务事，多荒废啊。”

陆锦没说话，回想着穿越至今的那些琐事，从第一晚她彬彬守礼的应承，到自己临行时那件皮裘，再到归来至今厢房中所有的日常妥帖……那个女子不露面，但身影无处不在，她将府中一切料理得严丝合缝，精密的像一部法度。

接下来的时日，陆锦忙的没空分心这些八卦琐事。

互市继续运转，规模比从前更盛，云中和雁门也要各兴建一处分市。

蒙毅依然兼着互市总领的责，每日在御前和部衙之间奔走，调度资源、核验税账、督办扩建之事。陆锦除了御前当值，其余时间便一头扎进书房，协助着蒙毅一起推进各项文书。她当初扎根一线，在草原和市点都待过，开市之初的筹措、实操环节的岔子和需要重点复核的账目，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每日回府便聚在书房，膳食也送进屋来抽空用，熬得时辰越来越晚，案上摊满了卷册账簿，铜灯里的油添了又添。

冯婉莹是看在眼里的。

她本就是个心思极细的人，早在陆锦北上出使之前，她便看出丈夫待这个女子不同，那是一种融在琐碎细节里的在意，是丈夫从未给过旁人的温度。

待到陆锦从草原回来，她更确信了，掌灯时分偶尔站在廊下远远望去，书房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或在案前埋首书写，或在比划着争论什么，并无暧昧逾矩，但那种默契是流动的。

而她自己，嫁入蒙府近四载，至今无出。

她心里通透的很，与其等着族中长辈施压、或外人传出风言，更不济的，若哪一日蒙毅纳个不知根底的侧室进来，不如由她自己来安排。

当年，母亲就是这般为父亲纳妾的，还因此落得贤名，正妻之责，本该如此。

于是她挑了个日子。

那天蒙毅入宫当值，聂明轩一早便去了李斯府上，陆锦正在书房跟一卷九原新递来的税账较劲，反反复复算了三遍，都有一个数对不上。

门被叩了两下，很轻。

陆锦皱眉抬头，看见冯婉莹站在门口，依旧妆造得体，发髻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愣了一息，松开眉头，站起身，冯婉莹平日极少来书房，今日这般，还是代了蕊儿来为自己送饭，太不寻常。

“夫人。”

冯婉莹颔首，走到案边，亲手将食盒内饭菜端出，“陆姑娘辛苦，今日膳房新炙的雁肉，趁热用些。”

陆锦道了谢，请她落座对面，并未动吃食，只静静等她开口。

窗外风过，把院中的竹叶吹得沙沙响，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陆姑娘，”她终于开口，带着几分谨慎，“有件事，想与姑娘商议。”

陆锦看着她，“夫人请讲。”

冯婉莹把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夫君这些时日政务繁忙，我一介内宅妇人，到底帮不上什么，倒是姑娘跟在夫君身边，朝夕相处，解了他不少忧思辛劳。”她顿了一下，挺直腰身，目光坦然地落在陆锦脸上，“姑娘是聪慧妙人，我也便不再弯绕客套。”

她浮起淡淡笑意，将话讲出来。

“我想着，为夫君纳了姑娘。”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陆锦感觉自己刚算了半天数的脑子，大抵是不够用了，她看着冯婉莹真挚的笑意，眼神茫然而涣散。

“啊……？”

冯婉莹看着陆锦表情，小心揣摩着，又开口。

“我知姑娘心高，若是……若是不愿为侧室，平妻亦可。”

她将最后的底线讲出，言罢依旧端庄含笑，坦诚等待。

“啊不不不……”陆锦吞了下口水，终于发出声来，她连忙摆手，下意识想去够茶盏，动作太极，掌侧蹭着砚台里未干的墨，在案上拖出一道灰黑的痕，慌乱又尴尬地用袖子抹了。

“夫人，你误会了！我与大人，是志同道合的挚友，互相帮扶过彼此，如今一同共事，只为政务之便，旁的，我从未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