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蒙毅入宫当值,聂明轩难得没去李斯府上。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随手披了件外袍,提着一壶新煮的茶,慢悠悠踱到书房,见陆锦已坐在案前校验一卷互市的帐册,将壶往案角一搁,自己拉了张席子坐下来。
“难得。”陆锦头也没抬,“聂大律今天不用去李相那儿报道?”
聂明轩倒了两盏茶,拿起面前那盏慢悠悠吹着,“老爷子今日休沐,放我一天假,这不来找你叙叙旧。”
他啜了一口放下,整个人往席上一歪,一只手搭在膝上,还是从前那松散潇洒的模样。
“徐让那边,你去看过了?”
“前几天蒙毅带我去了。”陆锦搁下笔,终于抬眼,“这半年他突破不小,爆破规模也越来越大,蒙毅把他从马厩迁到郊外蒙氏的田产上,地方宽敞、人也稀少,建了一圈石墙围着,免得在城中动静太大。”
聂明轩笑着点头,“你回来之前,我去看他,拉着我念叨半天,说是现在配比已经解决,主要是稳定性和容易受潮的难题还要攻克。”
他学着徐让那股执拗劲,摇了摇头,笑中带着几分真心感慨,“那小子,真是搞科研的料。”
陆锦端起茶盏,也笑起来,“这次他说,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攻克了难题之后,找一座山试试。”
“一座山?!”聂明轩挑了下眉,啧啧嘴,“年轻人就是有野心。”
“你那边呢,李斯那条线,进展如何?”
陆锦呷了口茶,看向聂明轩。
“李老头决定重修秦律的时候,跟我说,‘战时之法,当以战时论。今天下一统,世易时移,法亦当移。’”聂明轩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模仿着李斯深沉缓慢的腔调。
“陆锦你知道吗?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半年。从第一次登门跟他聊那所谓的西域律法开始,就一点点给他渗透法随时移的观点,各种暗示他若想青史留名,只守着商君那套东西不行。我俩来回打太极,磨到现在,终于等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锦,嘴角浮起赢了大官司后的餍足笑意。
“老爷子真是谨慎至极,他想不明白的事,没人劝得动,但他真决定做的时候,比谁都轴都较真。修订律条的时候,一两条就能磨上一天,他那帮门生现在都不敢跟我站太近,生怕被李相盯上,拉去一起推敲。”
陆锦也跟着笑起来,“这么说,聂律现在已经成李相座下大弟子了。”
“承蒙不弃,都快成干儿子了。”聂明轩打趣,桃花眼里却带上几分小小得意,“老爷子前几日还跟我说,等新律修订有了眉目,他要举荐我入朝,咱也在大秦混个官当当。”
他低头看着案上茶盏,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透出几分恍惚。
“当初为互市做市律时,有时候我俩为一个条例争的面红耳赤,看着他蹙眉捋须盯着卷册的模样,脑子里会突然嗡一下,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不真实感。这可是那个编修秦律、统一文字,写下《谏逐客书》的李斯啊……而我正在跟他辩论,太离谱了!”
他抬起头来,将方才的失神收敛,换上惯常的松散模样,只余一丝慨叹,“但说真的,这半年做的,比我这辈子所有案子加起来都有成就感。”
陆锦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茶,安静看着他,听着他讲述与感慨。
聂明轩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觉出一丝不对,桃花眼凝在陆锦脸上,带着探究,缓缓眯起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回来之后,比从前沉闷了?”
他太熟悉陆锦,从前在现代职场,她雷厉风行、果敢直言,气场十分鲜活。哪怕刚穿越来的前几月,她依然统筹规划,精力极强,是小团体中主心骨般的存在。
可草原半年归来,她整个人变得沉静内敛,话少而克制,哪怕笑起来,都不似从前那般开朗。
陆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聂明轩语气坚定,眯着眼凑近她几分,“咱们都是律师,这点观察能力还是有的。你从前精力旺盛、性子外放,什么话都敢说。现在回来,说的少、听得多,整个人情绪也收着。”
陆锦抿了下嘴唇,低头看着手中茶盏,茶汤里浮着几片碎叶,慢慢转着。
“草原那半年,跟咸阳不太一样。”她开口,伴着一声叹息,“互市虽成,但胡人心性和习俗并非朝夕能改,那边挥刀杀人是家常便饭,处置的部落首领,头颅就插在杆子上,立在王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