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着冯婉莹，又认真补了一句。

“何况，大人与夫人夫妻一体，我岂有插足的道理，还请夫人放心。”

冯婉莹看着陆锦这一套慌乱的动作，听着她认真的解释，此刻换做她的眼里，缓缓浮起一层茫然。

“我今日来，并非指摘姑娘与夫君亲近，只是从旁看着，姑娘与夫君如此默契，当真不考虑吗？”

“呃……”陆锦迎上她真诚目光，张了张嘴，平日里的能说会道，霎时语塞。毕竟在现代，不会有一个端庄体面的妇人诚邀她一起共享夫君。

“夫人好意，陆锦心领。只是我如今心思在别处，许多事还没落定，实在没工夫考虑男女之情。”

冯婉莹的眉头微微蹙起。

“别处……”她低声念了一遍，消化着陌生的言论，抬眼看向陆锦，目光很认真，“一个女子，除了夫君和内宅，还有什么别处？”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又安静了。

陆锦看着冯婉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眼前这个女子，端庄、聪慧、通律法，在内将蒙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李斯都曾叹她若为男儿必是法家栋梁，可她此刻问出这句话时，是真的困惑。

她并非蠢笨，只是从小在言传身教的规训下，认为女子该立足的地界，就那么四方大，她研学那些律法经典的目的，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夫君说上话。

“有。”陆锦抬手点了下案上账册，“北境初定，互市扩建，那些事千头万绪，还有背后要协同的新政支持，这便是我心中念着的别处。”

她看向冯婉莹，浮起笑来。

“夫人，听聂先生说，你也通晓律法，那日在廊下研究边市商律，看得入迷。若是有兴趣，不仿也为我们提提意见，你的才华，总搁在内院，多可惜。”

冯婉莹垂眸，顺着陆锦指尖，看着案上那卷勾画着纷乱数字的帐册，怔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点头应是，也没有再劝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向陆锦微微一福礼。

“今日是我唐突了。”她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端庄，“此事，还请姑娘不要告诉夫君，他政务繁忙，不必为这些内宅琐事分心。”

“我明白。”陆锦也站起来，回了一礼，“夫人放心。”

待冯婉莹脚步远去，陆锦这才低头看了眼方才抹上了墨渍的袖口，叹了口气，坐下身开始用膳，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的一席荒诞，食之无味。

聂明轩踏进书房时，正看着她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块雁肉，茫然嚼着。

“怎么了这是？”聂明轩伸手捏起一块肉，丢进嘴里，歪头看她，“中邪了？”

陆锦抬起头，眼神缓缓聚焦在他脸上。

“老聂。”

“嗯？”

“蒙毅对我，是不是不一般？”

聂明轩差点被那块雁肉噎着，赶紧拿起陆锦的茶猛灌两口，拍了拍胸，才顺了下去。

“我去！你终于反应过来了，铁树开花了这是。”

陆锦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抬手摁住。

“我跟你讲，”聂明轩拉了张席子坐下来，一脸终于可以尽情八卦的促狭。

“你在北边这半年，蒙毅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整宿整宿熬互市的事，我都担心他哪天猝死！还有市点被砸那次，第一封急报先到，说是匈奴祸事，他被嬴政骂回来、罚禁足，在书房枯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他脸白的跟纸似的，只说了一句‘陆姑娘怎么办？’”

聂明轩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推了下眼镜，竹筒倒豆子般，“还有朝堂上，你那些离经叛道的点子，哪一条不戳在御史台那帮老登的肺管子上？听说他揽下这摊事的时候，冯去疾要不是因为还念着这是自家女婿，恨不得带头把他撕了。”

陆锦愣愣听着聂明轩声情并茂的讲述，思绪早已神游，她想起草原上冒顿那句“白净的小羊羔子在意你”，想起苏珩送来的祛疤药膏，想起方才冯婉莹来说的那些话……想起蒙毅在她面前，依然那般克制守礼，从不多言，也未提及这半年一丝困苦的清淡模样。

她脑子里嗡的炸成一团。

“行了。”陆锦抬手，在聂明轩肩上锤了一拳，“别乱说。”

聂明轩揉着肩膀，挑了下眉毛，“我乱说什么了，每一句都是事实。陆锦，你这人，别的事门儿清，就自己的事，当局者迷。”

他言罢站起来，把外袍重新披上，又伸手捻走一块雁肉，“好啦，不烦你了，自己想想吧，不急着给谁一个答案，想明白再说。”

他把肉丢进嘴里，带上门，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

书房里只剩陆锦一个人。

她将手肘撑在案上，揉着方才就一直突突跳的太阳穴。

从现代至今的那些细碎，一点点串起来，他在背后为她做了太多，唯独在她面前内敛克制，然后她一直心安理得的受用，从咸阳到云中，从王庭到九原，她每一步都在应付眼前最急的事，一门心思往前冲，全盘忽视掉了这个在身后默默托举的人。

那事到如今，自己对蒙毅，到底是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卡了壳。

她固然珍惜他，重视他，视他为过命的挚友，默契的知己。但他们二人之间横着两千年的时差，横着难以预判的未来，横着他已婚配的事实……所有这些，让她从一开始，就不敢往旁处想。

陆锦闭了闭眼，将卷册摊开，重新算数，却发现越算越乱，犹如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