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熬夜加班的朱颜迷迷糊糊地从阁楼下来找水喝。

“颜颜啊。”

“啊！”朱颜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哎哟，你小心点！”

声音倒是很熟悉。她定睛一看，客厅里坐着的不正是“失踪人口”秦如兰嘛！

“老秦，你还记得你在这儿有个家啊？！”

秦如兰今天打扮得跟归国华侨似的，一脸兴奋，“快点，收拾收拾自己，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啊？”朱颜搓搓眼睛。

“我听一起旅游的老头说，城北有个旧货市场，每周六有集。有挺多有意思的老玩意儿，旁边还有花鸟鱼市，好玩着呢。”

朱颜终于喝到水，咕嘟咕嘟咽下去，“什么时候到家的？”

“半夜十二点多。”秦如兰指指楼上，“快去洗脸刷牙，晚了集就散了！”

朱颜转头稀里糊涂地回屋洗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反正是蔽体了。

下楼，秦如兰的小红车正停在楼下。

“我开吧。”朱颜说着要往驾驶座去。

“我开。你别啰嗦，上车。”她拦住朱颜，“我驾龄比你岁数都大。”

“行吧。”

其实朱颜不是第一次坐秦如兰开的车了，老秦技术相当可以。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朱颜靠在椅背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老秦，怎么忽然想去旧货市场了？”

秦如兰有点小得意，“知不知道古着？”

“嗯……好像在网上刷到过。”朱颜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突然想到什么，来了精神，“您要穿古着？”

朱颜小时候对打扮芭比娃娃的热衷可不亚于看漫画，这事估计只有飘飘知道。

“对！”秦如兰兴奋地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件的确良碎花衬衫，每次一穿出去，呀哈！一条巷子的人没有不回头看的。后来搬家不知道哪去了，说不定今天能在旧货市场找着。”

朱颜嘿嘿笑，想到一会儿可以在古着店把老秦当成芭比娃娃打扮一番，彻底不困了。

“你别笑，我当年可是县里一枝花。”

“您自己评的吧？”朱颜故意逗她。

“什么自己评的！”秦如兰在一个红灯前刹停，“当年有多少大小伙子写诗追我啊。秦家有女初长成，后面什么来着。”

朱颜手肘撑着车托着腮，眼睛都笑弯了，“看来这诗句也没打动咱老秦啊，都忘干净了。”

绿灯亮了，秦如兰踩下油门。

“砰——”

左侧。一辆SUV从十字路口失控地冲过来，完全没有减速迹象。秦如兰猛打方向盘闪避。随着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出。

朱颜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往前猛冲又被拽回来。安全气囊慢慢瘪下去。朱颜因为身体受到刺激大力呼吸，她转过头——

秦如兰趴在方向盘上，鼻子在流血。人好像失去意识了。

前面的引擎盖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朱颜喊了声“老秦”，耳朵短暂的失聪让她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

茫然间她忽然看到了妈妈。

那年她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妈妈带她去爬山，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路口，也是一辆失控的车。妈妈在最后一瞬间抱住她，自己被撞成了植物人。

自此之后妈妈没离开过病床。朱颜每天往医院跑，给她梳头、擦洗、听音乐。

一年后一个清晨，朱颜接到医院的电话。她一个人坐大巴去医院，看着车窗外枯槁的树影，她想：如果那天她没吵着要去爬山就好了。

为了赚医药费，一毕业她就进了一格漫画做编辑。朱颜知道靠画画很长一段时间是赚不到钱的，做责编可以每天接触漫画，她很知足。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不敢回忆，不敢坐车，不敢过马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将恐惧压进心底，用执拗对抗失去亲人的生活。

10%电量开局，又能怎么样？

她一直在用那一点点残余的力气，努力工作，拼命活下来。

朱颜浑身冰冷。

她看着秦如兰脸上的血，想伸手去擦，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僵硬的动弹不得。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声音嘶吼着，“老秦，老秦你醒醒啊！老秦——”

小百合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宿主！宿主，听我说，你现在是安全的。汽车没直接撞到驾驶室，老秦有外伤，不过呼吸还在。你现在需要做的是——】

“120，120。手机，我的手机。”她边自言自语，边大口呼吸，用发抖的手指拨出120。

对了，朱颜想到，自己还能给老秦传输电量。

她调动着僵硬的手指，触碰到秦如兰，朱颜颤抖地呢喃着，“求求你，求求你，把我所有电量都传给她，请把我所有能量都传给她。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小百合：【宿主，传输成功。传输了一半过去，不能更多了，这是系统的规则。】

“一半也好，千万不要出事……”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把秦如兰抬上担架。

医生检查了朱颜的瞳孔和四肢，问她有没有哪里疼，她摇了摇头。医生说看着没事，不过还是得跟他们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她点头，一路握着秦如兰的手。

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个气味让朱颜惊惧紧张。

不行，不能哭，得坚持住。

秦如兰被推进检查室做CT，出来时医生说：“老人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轻微脑震荡，加上惊吓引起的短暂晕厥。送来的很及时头上的伤口没感染，她底子好，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

朱颜的腿忽然软了。她蹲在墙边，刚才不敢流的眼泪，现在不停地往下掉。

她给飘飘打了个电话，说了医院地址。飘飘很快赶到，下了车一路小跑冲进急诊科，看到在墙边缩成一团的朱颜，脚步轻下来。她蹲到朱颜面前，捧起她的脸，看到她满面的泪水。

握住朱颜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得吓人。

“老秦没有生命危险。”朱颜主动开口，“轻微脑震荡，头上缝了四针。”

“没事就好。”飘飘轻抚朱颜的手心，“颜颜，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喝的。你肯定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老秦醒了也得补充能量，我去外面买点热的。”

她走出医院大门，拨通了吴歧路的号码。

“吴老师。我是飘飘。有个事，你先别慌。颜颜在医院。她没事，没受伤。今天早上老秦开车带她出门，路口被车撞了，万幸没直接撞到驾驶位，受了点皮外伤。”

“颜颜现在状况很差。她妈当年……也是车祸，没撑住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吴歧路的声音传来：“哪个医院？”

“市一院急诊。”

“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