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歧路推开急诊科的玻璃门,眼睛扫过走廊,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颜面无表情地蜷缩着,眼睛红红的,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一丁点儿血色。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覆在她头顶。
好温暖啊,像妈妈的手……
吴歧路开口:“没事了。”
朱颜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滴落,仿佛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一般,表情一如往常的镇静,“你怎么来了?”
“飘飘打电话告诉我的。”吴歧路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旁,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还是没学会遇到事情第一个找我。”
“还好,我没事,老秦也没生命危险。而且我也不想打扰你工作。”
“朱颜。”他打断她,“我是不是说过——需要我的时候就找我,不管我在干什么。”
她看了他片刻,手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吴歧路一把将她拉起来。朱颜身体僵硬太久,四肢麻木,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直晃。他顺势单手揽住她,另一只手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
“老秦家里其他人呢?”他问。
“她女儿在国外,我没有联系方式。对了,我得先去办住院手续。”朱颜说着摇摇晃晃要往护士站走。
吴歧路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你在这儿等我,手续我去办。”他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走向护士站。
飘飘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打包的馄饨和热饮。她走到朱颜面前,刚要递吃的,忽然注意到了护士站那边填表格的人。
“吴老师到了,这么快。”
“飘飘,谢谢你叫他来。”
“不谢。”飘飘拆开馄饨的打包盒,“快吃点东西吧。要不一会老秦醒过来,你又饿晕过去了。她没被车吓死也得被你吓死。”
吴歧路办完手续走回来,“办好了。你今晚要在这儿守夜,还是回家休息?”
“守夜。我不放心。”
“好,我陪你。”
“不用,你还有稿子要——”朱颜说到一半,看到他认真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连载延期几天不会死。读者骂我我能承受。如果今天把你一个人放在医院,我会有心理阴影的。”
医生突然过来了,“秦如兰的家属,来一下。”
三个人一起起身,医生问:“你们仨全是?”
“不,就我。”朱颜回答。
“一个人过来。”
飘飘看着朱颜走远了,转过头来:“你有话想问我吧?”
“她妈妈的事,方不方便详细告诉我?”
飘飘犹豫了一下,身子往后一靠,开始讲起这段旧事。
“毕业典礼那天,颜颜她妈来学校了。上午参加完典礼,下午陪她去爬山看落日。下山路上,一辆失控的车冲出来,和今天差不多,不过当时那辆是货车。她妈妈在紧要关头把她抱住,自己撞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一年,瘦的就剩一副骨头架子,最后还是走了。”
吴歧路低头听着。
“那一年,颜颜几乎每天去医院。她从来不在人前哭。有几次我去医院看她们,她在我面前故意表现得特别正常。我说你难过就哭出来,她说觉得如果哭了,妈妈听见了会担心。”
飘飘的声音开始发抖,“肇事那户人家经济条件很不好,一直给不起赔偿款。医院的手术费花光了她家所有积蓄,房子车子都卖了。她这人你也知道,倔得很,不肯拿朋友的钱。可是植物人是个无底洞,她为了快点工作赚钱付给医院,放弃了画画。”
“她爸呢?”吴歧路抬头。
“她爸妈离婚了,我记得是……初中时候的事。他爸出差和女同事搞在一起了。”
吴歧路沉默片刻,“我现在知道电量系统为什么选中她了。还有为什么开局只有10%。”
飘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其实,颜颜刚告诉我她关联上电量系统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吴歧路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来往的人出神。心像被丢在洗衣机里翻滚冲洗,不成形。
片刻后他开口:“尽管世界对她并不算友好,但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生活。只要和世界产生善意的连接就能充电,我猜这个电量系统应该是来帮她的。”
飘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聪明。“我也这样想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省得解释了。”
“我找机会跟她谈谈。”吴歧路站起来,“老秦应该晚点儿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你今晚先回去休息,我陪着她。”
飘飘点点头,“好,那我明天再过来换你们。”
晚上七点多,秦如兰转回了观察病房,人还没醒。朱颜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火通明。吴歧路坐在长椅上,见她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窗外夜色沉沉。
“我妈就是车祸去世的。”朱颜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那年我刚毕业。她为了保护我,自己成了植物人。在医院熬了一年,最后还是没了。”
吴歧路放下一颗心,握住她放在膝盖上手。
还好,她还愿意主动和他讲自己的过去。
“今天撞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天。那天天也很蓝……”她呼出一口气,“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释怀了。今天才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刚毕业的学生,不谙世事,胆小、懦弱。”
“朱颜,”吴歧路换了一只手握她,另一手搂住她的肩,“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系好了安全带,第一时间打了120。因为救护车到得及时,老秦也没有生命危险。你比一般人冷静得多。”
“人不是只有忘掉过去才能往前走的,朱颜。”他说。
朱颜低下头,沉默着。片刻后,一滴泪落在吴歧路的手背上。她哭了很久,直到靠在他肩头哭累了,才平静下来。
“谢谢你没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呵,”吴歧路哼笑,“那种话,狗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秦如兰醒了,精神还可以。
睁开眼看到朱颜就立刻嘱咐道:“千万别告诉我闺女。她在国外,工作忙得很。这点小伤死不了人。告诉她她又要坐飞机回来,浪费钱。”
“知道了。”朱颜点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准自己开车。出门只能打车或者坐地铁。”朱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收进包里,“不听话,我就告诉你女儿。”
秦如兰还是老了啊,都不记得朱颜压根没有她女儿的电话。
“啧。”秦如兰无奈,看了看旁边的吴歧路。
吴歧路耸耸肩,“您别指望我。”
秦如兰最后叹了口气,“行行行,听你的。坐地铁,打车,行了吧?”
“这就对了。”朱颜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没几天医生就允许秦如兰回家观察了。
朱颜本来要请几天年假在家陪她,老秦死活不让,非要去舞厅跳舞。说她那些老姐妹们看不见她心慌,在微信群天天艾特她。朱颜看她确实没什么事,也就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