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孟雨主动跟小林搭话。
他正在看校对文档，忽然探过身，“小林姐——”
小林放下手头的工作转头。孟雨的眼睛很干净，薄薄的眼皮，睫毛浓浓地垂下去，看人的时候像一只无辜小狗。
他指了指自己屏幕问：“你用的这个批注格式是部门统一的吗？”
“不是。我自己整理的。”小林打开模板文件给他看，“我把常见的修改意见分成了四类——节奏、人物、对话框、画面细节。每一类用不同的颜色标注，这样作者看起来更清晰。你可以直接用，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工作习惯改。”
“可以教我吗？”
小林看着孟雨，他正看她的屏幕，手里拿着笔和本，准备记录。
这个姿态忽然让她想到自己刚入职那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认真，拿着笔记本追在朱颜后面问问题，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无论她的问题有多基础，朱颜从来都是耐心地给她解释。
她说：“行。”
“你看——先打开一个新文档，建立一个批注模板。左边标类型，右边写具体的修改意见。写完一条空一行，视觉上比较舒服。”
孟雨看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小林一口气讲完，“有我没说清楚的地方吗？
孟雨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着她说：“小林姐，你的工作习惯真好。这样整理下来作者就很清楚哪里要改进。”
她笑笑，“熟能生巧罢了。”
“那我先照着你的模板练起来。”孟雨转过去继续看文档。
小林让孟雨协助他对接一个新人作者，毕竟经验要在实战中积累，这也是当初朱颜教给她的。
这算是他入职第一份稍微正式的工作——给一个刚签约的新人作者写修改意见。缝缝补补写了一下午，快下班时把文档发给小林过目。
小林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不少。
这里节奏过慢，建议删减过渡页。
这里人物动机不明，此处应该加一句内心独白，否则读者会感到莫名其妙。
这里对话框位置偏左，影响读者阅读。
这里背景过空，建议加一些屋内细节。
……
读完最后一条，她心里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这新来的弟弟是真的认真。
第二：这份反馈发给作者，对方大概会趴在数位板上痛哭流涕。
小林扭头叫了声“孟雨啊。”
孟雨抬头，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以为自己要被挑毛病了。
“你的修改意见，每条都很有道理。”
小林把椅子往他那边转了一点，“但你看，你全在说哪里不对，没说哪里对。想象一下，一个刚入行的新人作者，辛辛苦苦画了两周，发给你之后满怀期待地打开反馈，看到满篇否定的批注。很容易丧失信心。”
“比如这句‘建议删减’。”她继续道，“这建议本身没问题，但你的描述给人一种下指令的感觉。你可以先说，这段氛围营造得特别好，让读者感到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之后再建议，可以试试把这几页铺垫压缩成两页，再用一个小动作打断——比如电话响了，有人敲门之类的。他就会觉得你在帮他优化，而不是在砍他的心血。”
小林撕下一张空白便利贴，用中性笔写上“先夸再改”四个字。
她把便利贴轻轻贴在孟雨的笔记本上，“先告诉作者他对在哪里，再告诉他哪里可以更好。这样他接受修改意见的时候，是站在被肯定的基础上，心态不一样。”
说完又抬头朝对面的朱颜抛了个媚眼，“这招还是颜颜教我的。”
朱颜抬起头对小林笑了一下。看到小林现在也能做别人的师傅了，她心里莫名有种老母亲看到孩子考上大学的感觉。
孟雨看着那张便利贴，郑重其事地摘下它贴在了显示器边上。
“小林姐，你说的‘先夸再改’，具体怎么夸作者，夸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
小林打开一个文档给他看：“这些是我这几年攒的常见问题分类和对应的表述范例，一会儿我也发给你。”
“同一个问题用不同的方式说，作者的接受度完全不一样。比如‘节奏过慢’和‘这里如果适当加快节奏，读者的注意力会更集中’。意思一样，但前者容易让人觉得你在给他挑刺，后者让人觉得你在帮他锦上添花。”
“明白。”孟雨点点头。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菲菲悄咪咪探头，“被弟弟崇拜的感觉可真好啊~马主编怎么不让我带孟雨啊，我肯定比林妹妹还温柔。”
小林：“你手里都是少女漫，可能不太适合他。”
“少女漫也有男编辑的好吧，去年完结那个《突发心动》的责编就是男的。”菲菲一脸惋惜，忽然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地转向旁边，“诶，话说回来，怎么没让咱们朱编辑带？”
突然被点名，朱颜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地看看她们俩。
“你是忘了，”小林眉毛一挑，缓声道：“颜颜手里现在可把持着一格的财神爷呢？哪有时间带新员工。”
财神爷是谁就不用多说。
菲菲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哦~~~五层楼老师！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光伺候那位就够呛，确实没精力了。”
小林在旁边纠正，“是‘对接’，不是‘伺候’。”
“是是是，对接！”菲菲义正词严地改口，“毕竟五层楼老师是咱们平台头部嘛，头部作者当然要配最好的编辑。”
朱颜在旁边终于没法装哑巴了，“诶，我能听见。”
这两位一唱一和的样子，让她忍不住笑出来，“你们俩想聊弟弟，就聊弟弟去，非把我给扯进来。”
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稀稀拉拉的开始有人离开。小林见孟雨没动地方，拍拍他，“咱们公司没有强制加班文化，做完今天的工作到点就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