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前爪在地板上刨了刨,喉咙里滚出那种介于催促和恳求之间的呜咽。它像在叫醒一个睡得太沉的家人,既不客气,又不敢太大声。那副又怂又认真的模样,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被惯坏了的、但又真心实意在着急的架势。降谷零站在一旁,掌心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原本不想打扰她的。那个人的“睡眠”和普通人不一样,更像是在用沉默修补自己快要散开的轮廓。上一次击杀卡鲁瓦之后,她也这样沉睡了很久,再出现时依旧生龙活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次,她消失得比上次更彻底。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可景光那边,他赌不起。
就在哈罗几乎要原地转起圈来时,空气终于极轻极慢地、像被投进了一颗温度很低的石子,微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一个影子浮出来,淡得几乎只是光线本身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弯折。百利甜像是从一潭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被强行捞出来的,整个灵体像一捧被搅散了又重新聚拢的烟,银发乱得像在风中吹过一整夜,轮廓的边缘还在极不情愿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她飘在那里,眼睛半阖着,眼尾挂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身上唯一清晰的是那股几乎要从空气里溢出来的怨气,整只鬼像一块从冰窖深处捞出来的、过于漂亮的冻豆腐。哈罗摇着尾巴,像在邀功,又像在道歉,还没等蹭到她,就被她用一道透心凉的眼风钉在了原地。
“哈罗小朋友,是东京环线有老鼠了,还是家里那个人终于把咖啡豆和狗粮混在一起煮了?”百利甜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幽幽地浮上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几乎能把空气都压低的起床气。
“是我。”降谷零开口。
百利甜缓缓把眼缝睁大了一点,像终于认出眼前这个站得笔直、脸色差得和她差不多的人是谁。她的表情在“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和“我现在就可以考虑换个饲主”之间来回移动,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拨动的灯。
“我怀疑有个卧底可能暴露了。”他说。
百利甜睁开了眼睛。像一整面结了霜的玻璃被谁从里面敲了一下,那些模糊的、涣散的东西在不到半秒之内碎了个干净。她飘起来,银发无风自动,淡紫色的眼底透出一种刚刚被淬过水的、清亮而锐利的锋芒,像一把出了鞘的短刀在暗室里转了个刃。
“资料拿来。”
降谷零抬起手,指向书桌的方向。他没有开口解释。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器光照出几张被并排打开的资料,像一座专为她而设的小型情报祭坛,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等她来读。
百利甜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懒得多问,灵体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薄雾,从他身侧飘过时带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凉意。他侧开半步,把电脑前的椅子留了出来。虽然幽灵并不需要坐,但每回做正事时,她总喜欢维持那种“本人在办公”的形式感,像某种从活人时代带过来的、有点好笑又莫名认真的职业习惯。
百利甜飘到屏幕前,俯下身,透明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悬在鼠标上。屏幕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蓝灰色雾气,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她每看完一份资料,就抬起手,用那种只能勉强控制住“力道”的方式,极轻地敲一下鼠标,切到下一份。
降谷零站在侧后,灯也没开,窗外的光线恰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切得很细很细,只有发丝和颈线还浮在光里,像一件马上就要化在暮色里的银器。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原来已经可以这样安静地共处了。没有试探,没有语言,只消把材料递过去,对方就会以最高效的方式接管那个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的问题。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的安心,又很快被更深的警觉覆盖了回去。
“就这些?”百利甜直起身,像一把从刀鞘里抖出来的刀,刃口在光里极轻地亮了一下。
“重点就这些。”他点头。
百利甜没立刻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像在脑中把他点开的那几份资料重新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指尖虚点了其中两行被高亮标注出来的关键字:“这几条,琴酒已经知道了?”
“不确定。”降谷零停顿了不到一秒,语气如常,“有可能。也可能还在朗姆的人手里。”
“哦。”百利甜像是听见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算术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在脑子里已经把几种结果推演完毕,“如果是你们公安的人,就赶紧让他撤。”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在宣读一条被验证过很多遍的作战准则,“做假死也好,直接失踪也行,别拖。琴酒那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狂躁症加疑心病。只要这几条信息落进他手里,坐在那的人是不是真卧底,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脑子里不可能存在‘人弄死前先查清楚’这个选项。”
她说到“琴酒”两个字时,并没有太多咬牙切齿,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个相处太久的、早已看透脾气的旧同事。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还带着一丝从自己过往经验里翻出来的、笃定的凉意。
“假设换成朗姆,他大概率会先留人,慢慢查,榨干净再说。可要是琴酒……他连‘慢慢’那一步都省了。”她说到这,睨了降谷零一眼,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却不像是笑,更像在回想某件已经结痂的旧事,“这个我熟。我以前就趁琴酒没注意,给好几个卧底走过‘后门’。还有几次顺手冤死了看不顺眼的傻逼。那会儿我还一边帮他整理现场,一边听他在通讯里说‘就是这小子,没错’……”她摊了摊手,银发在斜照的阳光里浮着,像一层被风吹薄的灰烬,“所以信我,这块我是专业的。”
降谷零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到几乎听不见。
经常给卧底走后门。趁琴酒没注意。冤死过几个倒霉蛋。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组织里任何一个正常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而她居然是认真地、用一种近乎职业总结的口吻在说,像在复盘自己上一份工作的常规操作。她甚至还待在琴酒眼皮底下,天天迟到早退,明里暗里给人拆墙。真卧底都没她嚣张。而她居然活到了主动叛逃。
不仅如此。叛逃之后,她还在琴酒的通缉下撑了一年多。那一年里,断断续续反杀了将近两位数的代号成员,没有代号的更是不计其数。他看过那份档案,也反复推演过,却直到此刻,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这块我是专业的”时,那些冰冷的数字才突然有了一种令人后怕的重量。
她确实是专业的。只是这种“专业”,让他后知后觉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位置,其实一直比任何一个卧底都更接近悬崖,而她在那里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