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的话音落下之后，降谷零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书桌旁，指尖还搭在鼠标上，屏幕的光像一层极薄的灰蓝色雾气，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过了几秒，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风见裕也的声音像一枚被压得极紧的弹簧，时刻准备着弹起来。降谷零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简略地说明了情况，语气与平时分派任务时并无二致，仿佛只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联合演练。他给风见裕也报了诸伏景光现在可能使用的三个身份和两个常用联络点，又明确交代了应对等级，在公安内部先启动低调排查，同时协调警备部方面准备一套无痕撤离的备案。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是风见短促而恭敬的回应。降谷零又交代了几处容易忽略的细节，才将电话挂断，重新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极轻地浮起来，又很快隐进阴影里。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能请你一起吗？”

那语气听上去与平常没什么不同，顶多因为精神消耗显得稍沉了些。但百利甜觉得，这可能是她认识这个人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那句请求包在试探或者交换里。就只是问。单纯地、略有些生硬地问。

“能给琴酒找茬的事，”她点了点头，灵体在光线中亮了一瞬，像有人突然划亮一小片银箔，“我哪次不去？”

降谷零走回电脑前，调出一张照片。屏幕上跳出一张穿着深色连帽外套的年轻男人照片。背景像是某次任务交接后的街头，天光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他斜后方亮着，照亮了小半张脸。照片上的人有一双温和的下垂眼，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被光影切得格外硬朗。降谷零看着那张照片，说：“这是今天要救的人，组织代号‘苏格兰’。”

百利甜飘过去看了一眼。

“行。”她说，没有多问，只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像接下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临时委托。

降谷零关掉电脑，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又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哈罗已经警觉地站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尾巴压得很低，像在等待一个出发的指令。降谷零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说了声“走了”。哈罗立刻小跑着跟上，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敲出细碎而紧凑的节奏。百利甜没有多问，只像往常一样悠悠地飘在他们身后，穿过房门，进入电梯，又随着那顶光影滑进地下车库。

车发动时，百利甜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准确地说，是“悬浮”在副驾驶座上方几寸的位置，两条透明的小腿交叠着，像在模仿她生前坐车的习惯。降谷零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平板，随手放在副驾驶座前的置物架上，角度刚好能让百利甜看清屏幕而不必穿过他的手臂。这个举动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们早已如此分工过无数遍。

但百利甜没有立刻去碰那台平板。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上面打开的，是他和风见裕也之间的联系界面。灰白色的对话框排列得很密，最新一条是风见刚刚发来的确认信息。降谷零说：“我开车不方便看。你帮我回。”

他用了“帮我”两个字。但百利甜明白，那并不是请求。那是一种许可。对方在她和风见之间打开了一条从来不曾存在的通道，把那些本该只在警察与警察之间流动的信息，放到了她的指尖。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重得让百利甜难得地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她只又看了他一眼。降谷零已经把视线投向车前的路面，侧脸紧绷，唇角拉成一条极平的线，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开了弦的弓。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会看明白。

“啧。”她极轻地咂了一下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注意力转向屏幕，开始替他回消息。哈罗在后座安静地趴着，像是知道今晚不同寻常，连尾巴都不再敲打坐垫。

车子滑出地库，驶入傍晚的东京。

冬季的白天短得像被谁从两头同时裁去了一截，才过四点，天色已经显出一种将暗未暗的、暧昧的灰蓝。车流在主干道上缓慢蠕动着，像一条被冻得半僵的、过于明亮的蛇。红色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远远近近地浮动着，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偶尔有车从旁边并过来，又错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被湿冷的空气吸掉了一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不间断的嗡鸣。街灯还没亮，天色却已经暗得让所有车窗都变成了一面面发灰的镜子，映着彼此模糊的轮廓和不断向后退去的招牌。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极低的送风声，和哈罗在后座偶尔动一下时项圈上铃铛发出的、极轻极轻的细响。百利甜低着头，半透明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地划着，看完风见发来的那几段过于啰嗦的确认信息，只回了一个“收到”。

“你准备去哪？”她头也不抬地问，“去砸琴酒的安全屋泄愤吗？先说好，我以前知道的那几个点，那家伙肯定早就换完了。他一年能换十几个安全屋，比我换手机壳还勤快。”

“先去他的安全屋看看。”降谷零说。

他的语气很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像只是在说一个早就定好的行程。百利甜没有接话。她能听出他这种轻描淡写里藏着什么，那和他现在整条绷紧的背脊、握方向盘时过于稳定的手是一样的，全是快要裂开前最后的克制。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一条更窄的支路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像有人从很深的数据海里往上扔了一枚发光的浮标。百利甜的视线落上去，停了一秒，随即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