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扬声器里只剩下电流经过空白地带的、极轻极轻的底噪，像一颗刚刚停止了倒计时的心还残余着最后一次微弱跳动。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个小小的、独立供电的扬声器，那里面已经安静得像一间空了很久的房间。他的大脑已经飞快地拼出一个可能——炸弹犯出了事。那也许是意外，也许不是。重要的是，人没了，炸弹还在。

但另一枚炸弹，如果那个唯一知道位置的人出了事，那个爆炸前三秒才会显示的信息还能如期出现吗？

就在他的思维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钢丝一样，马上就要崩断的瞬间，扬声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有人拨开那些还在抖动的沙沙声，从一片灰白色的噪点里稳稳地走了出来。

“你好，警官先生。”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松田阵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剪线钳上收紧了，指尖压在金属上，又凉又硬。

“另一枚炸弹在米花中央医院。”男孩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好像不是在探讨炸弹这样与无数人生死攸关的事，“我已经通过无线信号接入了这两枚炸弹的电子起爆回路。目前两枚炸弹的计时均已强制停止。你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后续处理。”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一个并不必要的补充信息。

“不会有人再受伤了。”

·

安室侦探事务所里，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木质桌面上照出几道平行的、被拉得极长的光痕。降谷零坐在书桌后，右手边是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左手边是一叠厚薄不一的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监控录像定格在某个画面：巷口拐角处，一只白色柴犬蹲在那里，耳朵微微后压，脖子上的项圈反着一点微光，像在等什么人。那个项圈和他脚边哈罗脖子上现在戴着的一模一样。

哈罗正蜷在他脚边睡觉，身子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盖住了鼻尖，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台很小很小、又很暖和的加湿器。

电话铃声打破了事务所里的安静。降谷零接起来，那头是风见裕也惯有的、克制得近乎刻意的声音，汇报着关于前几天杯户商场摩天轮炸弹案的最新进展。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正是警视厅追查多年的那个炸弹犯，死亡地点在杯户商场附近一条背巷的小路上，离摩天轮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死因是颈部动脉被利器切断，失血过多。凶器就在现场，泡在死者自身大量出血形成的血泊中，是一把便于随身携带的多用刀。鉴识科初步只从上面提取到了死者本人的指纹，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现场脚印和周边监控显示，确实只有死者一个人出入过那条小路，摩天轮下布控的警力没有任何人发现过可疑人物。

风见在电话那头措辞很谨慎：“我们还在继续追查。”

“知道了。”降谷零说，声音平静，像在批一份并不需要马上处理的文件，“正常推进调查，不用压力太大。”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原地没动。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录像还停在那里，那只白色柴犬和它脖子上的项圈像某种过于含蓄的提示，又像一份不带任何署名的回执。他垂眼看了看脚边的哈罗，睡梦里的柴犬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幽灵当然不会留下指纹。

东京市民不撞到那家伙手上固然人身安全无虞，可总有人会撞上去。比如一个在错误的日子、错误的地点，用错误的方式激怒了一个本就在气头上的前组织杀手的炸弹犯。他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他知道那个炸弹犯每年都会给警视厅寄倒计时信，也知道松田阵平在等这一天。他应该想起来的。他本可以更早地想起来的。

这不对。他知道。可他身上那个叫“波本”的东西，似乎已经把“道德要求”这四个字泡在组织这滩污水里太久了，久到偶尔拿出来的时候，竟带着一股暧昧不清的、发软的腥气。

如果没有百利甜，松田大概真的会等到那三秒。也真的会死。

她救了松田。虽然她大概自己都不觉得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她甚至没回来找他要工资。

降谷零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白色柴犬，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枚新款的蝴蝶结，红黑格纹，边角缝得整整齐齐，带着宠物用品店那种特有的、混合了皮革和淡淡的清洁剂的气味。

蝴蝶结是那天路过宠物店时顺手买的。他并不准备真的让她为了个蝴蝶结去杀谁，可他还是买了。买的时候想，等她回来了，就当作道歉的礼物。结果她一直没出现，哈罗倒是回来了，精神很好，情绪稳定，像只是和她出门散了趟远步。那么她应该也就是累了，睡了，像之前每次消耗过大之后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充电。

只是现在拿出来，这个蝴蝶结就好像变成了她“加班”的报酬。

他弯下腰，把蝴蝶结轻轻系在哈罗的项圈上。哈罗醒了一下，抬起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半眯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像在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降谷零揉了揉它的后脑，才坐直身。阳光已经慢吞吞地爬到了桌角，照得那枚新蝴蝶结亮晶晶的，像一枚小小的、有些过于鲜艳的勋章，端端正正地别在哈罗雪白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