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阳光到了午后便显得有些乏力,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懒洋洋地挂在杯户商场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方。天空倒是蓝得过分坦荡,没有一丝云,像被什么人用一把极宽的刷子蘸着颜料,从头到尾均匀地涂抹了一遍。杯户商场外的摩天轮在这样过于干净的光线里缓慢旋转,巨大的白色骨架如同一只竖在天地之间的、沉默的轮盘。每一个观光舱都像一枚被阳光打磨过的玻璃珠子,在轨道上均匀地、缓缓地移动,折射出细碎而刺目的光。
摩天轮下方,警戒线已经拉起。明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里轻轻鼓动,发出极细极密的“哗哗”声,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正徒劳地拍打着翅膀。数辆警车呈扇形排开,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将红蓝两色的光轮番甩在附近建筑的墙面上。几个警察站在警戒线旁,像钉子一样钉在各自的位置,试图拦住越聚越多的人群。围观者伸长了脖子,举着手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压低的、不安的海。
佐藤美和子站在指挥车旁,脸上的线条绷得死紧。她抬头望向摩天轮高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像要把眼眶里那层极薄的水汽逼回去。七十二号观光舱正停在最高点附近,在那一小片无遮无拦的天光里,像一个被遗忘在巨大玩具上的、过于安静的铁盒子。
在离地面将近百米的高空,松田阵平正蹲在观光舱内。舱体空间逼仄,空气混浊,带着铁皮和塑料被太阳烘烤过后的怪味。阳光从弧形的玻璃舱壁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照得他额角的汗几乎要烧起来。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因为长时间的精细动作而绷得极紧。工具摊在一旁,像一台被临时摆开的手术台。
炸弹就安在座位下方。外壳是冰冷的金属,在阳光照不到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泛着哑光的灰。松田阵平盯着它,像盯着一张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旧图纸。他确实背过。四年前那枚炸弹的每一处结构、每一条线缆、每一个焊点,他都像对待仇人的脸一样刻在了脑子里。此刻,那些记忆正和眼前这枚实物严丝合缝地重合,像两片被反复折叠过的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展平,压在一起。
他的手指很稳。拆线、剪断、分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得没有半分犹豫,像外科医生在切开自己最熟悉的解剖面。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挂在他的眉骨上,又沿着太阳穴慢慢淌下去。他没去擦。他不在乎那点汗。他要的是速度,是精准,是在死亡那只倒计时的手压下来之前,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
就在他又一次将一束线缆分离出来时,炸弹侧面一个独立供电的小型扬声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像有人用指甲从铁皮表面狠狠划过去。
“下午好,警官。”
那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扁而平,像被一层塑料薄膜裹住,又像从一口极深的罐子里传出来的、失了真的回音。松田阵平的手没有停。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着那个动作,把手中的线缆按照颜色分好,像在给一条瘫软的蛇梳理鳞片。
“别那么努力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笑意。那笑像刀片在玻璃上滑行,短促而尖利,“你这样拆下去,很快就会拆完的。但是……那样真的好么?”
松田的手终于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他的墨镜挂在领口,眼睛在阴影里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按进冰水里的石头。
“我在等。”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聊天气。
“等什么?”对方似乎来了兴趣,那原本就怪异的语调里更多了一丝扭曲的兴致。
“听你还能说出点什么新鲜的傻话。”松田说着,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嘴角甚至勾了一下,那笑容又轻又浅,像在嘲讽,又像某种比嘲讽更冷的东西。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时,笑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尖锐、更冷酷的意味,像有人把一枚图钉慢慢按进木板里:
“我装了两枚炸弹。另一枚的位置,会在这枚爆炸前三秒显示。”
松田的手再次停住。这一次,是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钢针从他的后颈直直插入,顺着脊椎一路钉下去。
“你如果现在拆了它,那另一枚就永远是秘密。”那声音继续说,腔调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悠闲的愉悦,像一个人在啜饮一杯温度正好的茶,“不过,你还有别的选择,不是么?比如……现在停手,然后慢慢等。等时间走完,等这枚炸弹爆炸,你就能在最后三秒知道另一枚在哪里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变声器里淌出来,失了真,却更显得癫狂,像一把锯子在铁管里来回来去地拉。
“当然,那样的话,你也会和它一起,变成某种更……壮观的东西。”那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出于我个人的关心,我非常能理解警官你想要活下来的心情,反正,你们警察不就是这种东西么?”
那语气里浸透着四年的恨意。太浓了,浓到连那些被变声器削平了棱角的、原本该是没有温度的电子音,都变得滚烫起来。像有人把四年里所有没寄出去的诅咒,一起塞进了这条狭窄的、不断震动的声波里。
松田阵平没有回应。他低着头,帽檐下的眼睛被阴影完全遮住。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和扬声器里残留下来的、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底噪。
他的手指搭在最后一束线缆上。剪刀离导线只有不到一厘米。那枚炸弹上的计时器还在跳动,数字每一次变化都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一点。他知道这个炸弹犯是真会干出这种事的人。那种每年准时寄来的、挑衅警视厅的倒计时,那种藏在字里行间的、对警察彻骨的轻蔑和恨意,都和此刻扬声器里的声音如出一辙。他们就是这种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三秒……”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和自己确认。
另一枚炸弹的位置,会在这枚爆炸前三秒显示。如果他把它拆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位置。如果不拆,他会在三秒里看见那个地址。好在他的手速还不错,应该至少够他在死前把消息传出去?
突兀地,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不属于刚才那个声音的声响。
闷响。锐器入肉。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一种极细极短的、像气泡破裂般的“咕”声。随后是短暂的、像手掌拍在潮湿墙面上的声音,和被拽断的空气留在原地的寂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大约两三秒的杂音,像某个人的世界被从一座孤独的摩天轮上,意外地、突然地摘除了。
松田阵平的动作完全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