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回到公寓时，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已经亮着了。

那灯光照旧是温吞吞的一小片，像有人把傍晚的最后一角夕阳裁了下来，安在墙上。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比平时多停了一两秒，目光从门缝里漏出的灯光上缓缓扫过去，才轻轻把门关上。锁舌入槽，发出极轻极低的一声“咔”，像把外面的什么关在了身后。

哈罗从客厅深处跑过来，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敲出一串细碎而快活的节奏。它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又高又蓬，像一簇被风吹得乱晃的白色芦苇。然后它立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仰着，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流，用那种“你今天怎么才回来”的热切劲儿，把脑袋往他掌心一个劲儿地拱。

降谷零低头，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揉它的后脑。他的手指抚过柴犬柔软的耳根，正要顺着后颈去挠它最受用的位置。就在这时，哈罗的前爪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身体往下一沉，又突然一窜，好像非要他摸得更用力些。它的脑袋猛地往他怀里一顶，恰好撞在了他右侧肋下。

他整个人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短，像琴弦被谁碰了一瞬。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只是落在哈罗头顶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像一片正要落下来的叶子突然被风托住了。可哈罗已经意识到了。它整只狗都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向后压，尾巴也不摇了，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鼻头快速翕动，像在重新辨认他身上的气味。刚才蹭过他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属于伤药和消毒纱布的气息。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我们打个商量——”

降谷零语速飞快地开口，像早有准备，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早派上用场。然而他的话才起了一个头，空气里已经泛起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百利甜的灵体从他面前浮出来，银发像浸在月光里的水草，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她的轮廓比前两天清晰不少，脸色却淡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浅很薄的冷光。

“说吧，”她的声音轻而平，尾音却不怀好意地往下一压，“商量什么？”

降谷零闭了一下眼。那样子说不上是认命，倒更像是在某份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文件上，终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三分钟后，他坐在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下摆的两颗扣子，把衣料从腰际向上撩起，露出右侧腰腹间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绷带是干净的，雪白的纱布，只是边缘已经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和一圈极淡的、被汗水晕开的痕迹。伤口处理得极为专业，加压适度，固定牢靠，一看便知出自正式的医疗机构之手。

百利甜垂眼看了几秒。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位资深的验收员在检查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目光从绷带的固定方式、敷料的厚度到周边皮肤的红肿程度，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最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医生的手艺。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约莫两寸的位置，没有触碰，却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她收回手，退开一些，悬浮在与降谷零平视的高度，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用那种淡漠得像在审批死刑判决书的声音说：

“近距离爆炸伤。冲击波造成的皮下软组织挫伤，可能还带着点轻微的震伤。”

然后她退开一点，灵体在半空中微微后仰，两条腿交叠起来，像坐进了一张看不见的高脚椅里，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如果忽略她发尾那圈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像电压不稳似的银光的话。

“怎么搞的。”她这时的语气已经不能说是平静了。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瓶薄荷油倒进了一杯茶里，闻着居然还是香的。

“今天回来的路上，凑巧遇到了一个炸弹犯。”降谷零开口，像在背一份已经提前打好腹稿的简报，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过后再放出来，“对方投掷了手榴弹，在很近的位置引爆了。我受了点波及，基本已经处理完了。”

他说“凑巧”“遇到”“波及”，唯独没说当时身边有谁。

百利甜歪了下头，笑得很好看。真的很好看。温柔得哈罗都看愣了一秒，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然后她用这副能上大荧幕接受影视博主逐帧审阅的表情说：“我怎么不知道波本你除了进化掉了睡眠需求之外，还能用脸接手榴弹了？这么想死的话，看在哈罗的面子上，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算个折扣价的。”

降谷零盯着她看了一秒，像在判断她现在手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刀，然后说：“我也不是故意。”他顿了顿，“对方打算引爆我当时路过的那栋大楼。”

“嗯。”百利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像有人把月光直接冻在了湖面上，“结果呢？人呢？”

“逃了。没追上。”

“行。”百利甜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在接收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然后她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我今天路过街口那家宠物用品店，有个新上架的蝴蝶结看着不错。哈罗戴着应该挺好看的。”

降谷零沉默了。

那言下之意清晰得不用翻译：我要去把人弄死，报酬是一个蝴蝶结，给哈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