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国际通缉犯普拉米亚。”他说。
百利甜挑眉。她终于又看向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换成一派近似于“那又怎样”的冷淡:“有通缉了不起吗?”
降谷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竟意外地有道理。他想,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琴酒一个人真正“通缉”过百利甜。她没有固定的标志性手法,没有明显的目标选择取向,没有绝大多数职业杀手的嗜血倾向,从不在组织之外接私活,更不会给警方留下任何可以串并的案件特征。她就像一道从来不会被写进卷宗里的影子,杀了人,然后消失,连一个可以被用来归档的代号都没有。国际通缉犯?那需要被看见、被记录、被全世界知道。而她从来不需要被知道。
于是他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而是补充道:“普拉米亚的信息很少。虽然作为炸弹犯,他使用的炸弹很有标志性,被通缉多年,但性别、年龄、国籍、常驻国家——一概不明。”
百利甜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轻轻拍了两下并不存在的裙摆,像弹了弹什么看不见的灰。
“你不是情报组的吗?”
她的语气照例是嫌弃的,那调调像在说“你们情报组都是吃干饭的吗”。降谷零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不辩解。他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也确实找不到为自己情报业务能力辩护的正当理由。这次的情报,确实不算成功。
百利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眼底那点几乎压不住的倦意,到他下意识往沙发里陷了半寸的身体,再到他连鞋都没换的、沾着一点灰和不明污渍的鞋尖。她忽然别开脸,往窗边飘了一点,像在检查外面的夜色有没有可疑的尾巴。
“滚回卧室,静养。”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嫌弃,“今晚你要是再敢爬起来看什么文件,你也不用考虑睡觉的事了,我看你那张床还是给哈罗画地图用比较体现自身价值。”
降谷零在沙发上坐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他经过她身旁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有哈罗仰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她,最后选择了留在原地,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
·
第二天早上,降谷零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难得地睡过了头。睁开眼时,卧室里已经亮得有些刺目。他躺在床上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伤处还在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翻身的时候不会再让他觉得有人在拿砂纸磨他的肋骨。他慢慢地坐起身,拿过床头的外套披上,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
“哈罗?”他叫了一声。
没有熟悉的铃铛声,没有爪子刨地的声音,也没有那团白色毛球冲过来的脚步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车流开始运转的低响。
他先是在公寓里找了一圈,连厨房和阳台都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回客厅,站在中央,慢慢环顾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一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晨报压在那里,像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还愿意给他线索的东西。他走过去,拿起报纸。翻开的版面是社会版,正对着他的是一篇关于“花季少女离家出走,专家呼吁家庭加强关爱”的报道。报纸一角被一只马克杯压着,像有人出门前还坐在这里,看完了那篇新闻,放下杯子,然后站了起来,带着狗离开了。
降谷零看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报纸,靠在沙发扶手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按常理来说,狗丢了的时候,他应该先担心狗。但理智很快就追上了这个念头,告诉他,他需要担心的从来不是哈罗。那只白色柴犬拥有随时随地召唤一个顶级杀手的奇妙能力,如果真有偷狗贼敢打它的主意,那么真正需要被担心的,是偷狗贼本身。
他算了一下东京人民的安全指数。结论是:那个人杀伤力极高,但行动意愿极低。只要没有人想不开非得往她手上撞,人身安全应该还是有保障的。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阳光已经把茶几照得发亮,那篇报道上的字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有些模糊。他想了想,觉得她之所以会看中这篇新闻,大约只是因为那个标题里有一个词,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离家出走”。
她把那页报纸留给他,什么也没说。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一件本该很重的事情,用最轻的方式放在了他必须看见的地方。她生气了,懒得骂他,又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带走了他的狗,留下了她的线索。这很百利甜。
降谷零把报纸折起来,放回茶几上。他没有再打给任何人,也没有急着出门去找。他只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让十一月的阳光整个涌进来。然后他站在那片光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至少哈罗会想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