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觉率先反应过来,开始脱甲,他要下去捞人。后面程慊芝也忙着解自己甲胄系带,边解边喊:“我来!”
李燕觉把绳子扔给他,两人齐齐越过船舷跳入海中,那人还没沉得太深,两人一前一后潜下海去追那人。李燕觉连日下海救人,疲惫已极,入水便觉吃力,咬牙屏气下潜,想将绳圈套在他身上。
那仆役全然不会水,嘴唇雪白,脸颊殷红,两颗黑眼珠茫然失措地直直看着李燕觉,李燕觉几次把绳子系在他身上,都在慌乱间被他自己打掉了,绳子反倒缠在他身上。程慊芝抓住他左肩后衣裳,李燕觉拽住他右肩后衣裳,两人合力将他向上提,好不容易把他提上水面。程慊芝把绳子胡乱一系,让上面绞车拉他上去。
船舷上全是人,傅淳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看着那仆役被绳子一点一点提出水面。
李燕觉精疲力尽,靠在船舷上喘气,浮骊在日间开的很快,船舷下波纹不断将人向后推远。程慊芝也累得够呛,不忘酸上两句,“神了,神人。”
话音未落,只听船舷上大叫一声,一水兵跨坐在船舷上大声叫骂道:“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去你爹的!”翻身落下砸入海中。
二人都满心疲惫,对这荒谬一幕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游过去查看情况。只见跳下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胳膊上戴着什长的系带,正拼了老命地往远海划。
“你要当逃兵吗!”程慊芝大怒,跟在他身后抓他的脚。那什长有两把刷子,立即在水中踢脚,一脚正踢到程慊芝嘴上,程慊芝难以置信地往水里吐了一口血,他嘴里被牙磕破了。
“你走不了。”李燕觉赶上来抓住他衣裳背心。
岂料那什长陡然翻脸,闭气往海中一缩,从衣裳中脱身出来,转而在水下抱住李燕觉的腰将他摁入水中!
李燕觉提膝顶他胸口,两人在水中撕扯着翻滚起来,那什长铁了心要拉一个垫背的,忍着疼掐住李燕觉脖子,把他死命往水下按。李燕觉则是屏住呼吸用手肘猛击他天灵,二人都下了死手,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程慊芝咬紧牙关往那什长后背脖子脑袋上胡乱抡拳,他没带刀,为了救人,他们都把腰带解了扔在甲板上。
那什长带着刀!他放开李燕觉从腰间抽出匕首要往李燕觉面门上戳,李燕觉反手架住他手腕,程慊芝狠下一条心潜入水中抱住什长的腿。
地上一切武学套路在这里都不好使,三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阵纠缠翻滚,匕首落入海里,李燕觉终于呛水了。他到极限了,胸口剧痛,海水中四面八方压入他七窍中。
溺水是无声的,李燕觉渐渐松了手,他能看见程慊芝还在和什长搏斗,气泡咕噜咕噜响,他的肺撕裂一般痛彻。走啊,别管他了,他想说。
李燕觉缓缓下沉,水下衣袂飘飞,他眼看着纪非渝从漆黑的海下升起。他在水下舒展自在,毫不惊慌,张开手臂抱着他冲上水面。
李燕觉感觉天地都在旋转,眼前景象旋涡般扭动,海上有许多人在叫什么,浮骊上接二连三的有人跳下来,他心下冰冷绝望。
几息之间他神志回笼,这才看清那些人身上都系着绳子,笔直朝他游过来,他们都是来救他的。
同时程慊芝用手臂勒着什长的脖子从海下浮起来,气喘吁吁——程慊芝常年开弓臂力过人,这什长被他打断了鼻梁,挣扎不动了。
“还好吗?”纪非渝用冰凉的手放在他脸颊上,李燕觉不太好,但还是点头。
纪非渝带他往回游,身下血色不断浮上来,他伤口裂了。大暑天,李燕觉只觉得冷,好像浑身的热气都被海带走了,头疼欲裂,默念《步天歌》让自己别脱力睡着。
甲板上杀马未停,傅淳的马已杀到最后一匹,傅淳叫住杀马,自己提着剑将那什长摁跪在船舷上,脑袋伸出船外,手起刀落,那什长圆溜溜的脑袋打着旋落入海中,一泼鲜血挂在舷外。
傅淳怒吼道:“还有谁!还有谁跳海!还有谁当逃兵!孤成全你!”
没有人应声,傅淳感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她以为是血,是泪,用袖子胡乱一抹。
众人脸上一派茫然,他们不约而同地抹着自己的脸,继而举起手掌仰望青天,傅淳缓缓抬头,烈日当空,天上有水落下。
下雨了。
下雨了?
不知谁呼号起来,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风起云涌,雷声阵阵,烈日霎时间被乌云淹没,暴雨如注。
傅淳毛骨悚然,天命......天命在我。呼风唤雨,天命在我!
人群中一人越众而出纳头便拜,竟是白蒙山,白蒙山顶礼拜倒在傅淳脚下:“臣愿一生追随殿下,绝不再提‘西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