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波涛如怒,船队飘散开数里,大舟师令见风使舵,戗风向前,船队在海上走着“之”字蜿蜒向东。
纪非渝伤口迸裂,血一直止不住,公主亲自过问,派陈妙恕送来止血用的桃花散和金疮药,柳琦故意把灯挑暗,不让她看见纪非渝暗赤色的血。陈妙恕见他们遮遮掩掩,只以为伤者衣衫不整,不便近前来细看,只嘱咐了好好将养,便放下药离开了。
纪非渝神志清醒,靠在枕头堆上看柳琦帮他处理伤口,“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先担心你自个儿吧”,柳琦如今对他可没好脸色,“你这样了他都不来,你还问什么。”
“他有事要忙。”纪非渝道。
柳琦哼了一声,洒了止血药,就用麻布绷带把伤处紧紧扎起来。这时李燕觉才赶到,他说是没事,脖子上一圈指痕淤青也够吓人的。他见柳琦撸起袖子跪在床上两只手用力扎绷带,哑声道:“轻点。”
柳琦闻言下手更重了,“你指点谁呢?”纪非渝这伤不能缝,封了口反而容易溃烂,只能用绷带束着让他自己慢慢愈合,故而绷带扎得越紧越好。柳琦最烦忙起来的时候病患亲友在旁边指手画脚。
李燕觉凑上前来,坐在床边握着纪非渝的手。
纪非渝摩挲着他的指节低声问:“眼睛怎么了?”
“眼睛?”李燕觉不知怎么了。
柳琦百忙之中回头看他一眼,见李燕觉眼睑出血,眼仁儿边好几个米粒大的血点,叹气道:“这是被人掐的。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李燕觉摇头。
“那没事,吃点活血化瘀的药,消不了再来找我。”柳琦继续扎紧绷带。公主呼风唤雨士气大振,加上雨天行船不便,最终没有后送伤病员,船上水兵们病痛不断,柳琦忙得很,这些小伤小病他无法一一理会,很快将纪非渝的伤收拾停当,交代李燕觉日夜照看,提着药箱下舱去了。
李燕觉给纪非渝抽了枕头,盖上被子,让他平躺在床上。见他手上都是血迹,想给他擦擦手,这才看见床下两只盆里漾着殷红血光,触手还略微温热,知道这是纪非渝方才流的血,都是为了救自己流的。一时无言,将盆中血水倒了,叫水兵去烧点淡水来。
幸而现下船上不缺水了,暴雨不歇,浮骊上下洗濯一新,水箱水缸水桶水车一切能存水的容器都蓄满了水,水兵知道这里有重伤员,很快送来两壶滚水。
李燕觉倒了热水洗了帕子,给纪非渝擦手。
纪非渝半阖着眼,轻声道:“渴。”
李燕觉倒了热水,却只用一只小调羹舀了一勺放在纪非渝唇上慢慢倒给他喝,“柳琦嘱咐今日不能给你水喝。”
纪非渝缓缓眨眼。
“睡会?我守着你。”李燕觉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纪非渝又眨眼,“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柳琦说你重伤不能离人。”李燕觉说着就地躺在床下。
“上来睡吧。”纪非渝邀请他大被同眠。
外面风吹雨,浪打舷,李燕觉困倦不已,坐起来靠在床脚上不让自己睡着,“不行,柳琦不让挤着你。”这小床也就一臂宽,实在睡不下两个人。
纪非渝低声笑道:“我不告诉柳琦。”
“嘘,别说话”,李燕觉向后仰头,将后脑勺放在床沿上,“睡觉吧,梦中伤好得快。”
纪非渝转头看着他发顶,“你在这,我不用做梦。”
发顶旋转,李燕觉回头望向他,“那我走?”
“我会梦见你。”纪非渝眼神落在他眉间。
他一句话把人噎住,李燕觉看他片刻才问:“梦见我什么?”
纪非渝不说话了。
李燕觉道:“若找到瀛洲,无论有什么产业我都送给你,算我谢你。”他在峋屺替公主卖旗,把嵊山让给谢家,流波山送给云青晓,跟着他的大多都有点好处。
“我不为这个。”
屋里点的是鲸蜡,火光明艳,纪非渝在灯下明晰剔透,眼睫细影倏忽,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他眼窝上,李燕觉收回目光。
“我知道,没有别的可送你。”
“不用送我什么。”
李燕觉听他字字句句真心乖训,哂笑道:“小可怜,我不想亏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