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公主下令杀马。
甲板上架起祭台,傅淳登临船艏,台下甲光向日,是水军将帅列阵俨然。今日是白蒙山带病员调头西归的日子,傅淳令杀马祭天,赦免军奴,下罪己诏,向上苍求雨。
除了重伤的纪非渝,水军自校尉以上都全甲佩剑出席,连瀚里破疾都坐着轮椅列在阵前,今日是他受封都尉的日子,他今夜就要坐着白家的船调头西归了。
日正中天,仲夏烈日晒得人睁不开眼,傅淳目光在台下逡巡,眯着眼看他们每个人的神情。
祭台上下一片寂然,傅淳仰头张目直视天日。
良久,傅淳沉声道:“天久不雨,罪在孤身,不在东行。杀白马以告天,乞降甘霖,以济舟师。一应罪臣军奴赦免,发还原籍。”
台下轰应如雷,水军将领们齐齐跪倒,同声应道:“喏。”
首先被牵出来的是公主的八匹銮驾仪仗马,清一色金鞍白马,马鬃里编着珍珠。水兵将它们辔头解开,马鞍卸下,马鬃剪断,马蹄捆住,几人合力将头马放倒在高台上。头马极通人性,见此情景已知自己死到临头,温驯眼中留下两行眼泪。
一条红绸被盖在马脸上,四个水兵跪下用膝盖抵住马身。
台下,傅清都高冠礼服,击节而歌,“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
水兵用一柄小刀刺入头马脖颈,马血登时喷溅起来,头马四蹄猛踢,杀马的水兵们被喷得一头一脸血,将马头摁在铜酒盘中,让马血盛满一只又一只巨大铜盘。
头马还没死透,水兵们已经两人合力端着斗大的酒盘下得台来,用长柄酒勺给每个人舀一盏马血酒。
马声嘶鸣,人人面有戚色,瀚里破疾手抖地酒盏都拿不稳。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何况他一向爱马,哪里喝得下生马血。李燕觉从旁边帮他扶着酒盏,水兵这才把酒倒进他盏里。
头马不再挣扎了,马尸被抬上祭桌。傅淳用琉璃酒盏抵在自己爱马颈下,马血顺着她的酒盏和手腕向下流,她半边身子都是红的。
片刻,傅淳举起满满一盏满满的生马血,举杯向天,台下众将都随她高举酒盏。
傅淳本该说些向上苍祈求福泽的客套话,她随皇帝祭祀宗庙时已经听得很熟练,什么“唯此酒肴,神之所与”,什么“赐以福庆,亿兆同沾”,可当她第一次下定决心叩问天命,她却如鲠在喉,无言以对。
为何天意不成全我?奈何天意不成全我?天意竟不成全我!若不肯成全我,为何造化出我,既然造化出我,为何不肯成全我!傅淳用力握紧酒盏。
“我生不有命在天?”傅淳喃喃道。她倾杯将血洒向海中,风吹得血珠飞舞凌空落回她脸上。她仰头将生血一饮而尽。
来不及用水洗一洗高台,第二匹马被牵过来放倒。放血,开膛......水兵们挥舞着斧子将马沿着脊背剖成两片,又从肋下砍开,分成前后腿,一匹马顷刻被肢解成马肉。水兵人人有份,都伯们合力抗着皇家御马的马腿下船舱架锅煮马肉去了。
浮骊上并不缺粮,杀马只是因为淡水告急。与其让马渴死在厩中,还不如分给水兵们饱食一顿。
李燕觉刚喝了马血酒,生血味道让他想起那夜海下自刎的水兵,他的血也是这样腥咸。回头看,引颈受戮的马群一直排到船艉,他的雪皎也在其中。船上带马消耗极大,能在浮骊上有一席之地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如今却一步一捱地等着被煮成马肉汤。
水兵们杀马很快,公主的马已杀到最后一匹,后面是傅清都的马,再后面是韩素的马,后面紧跟的就是雪皎。
公主做事干脆利落,从她自己的马杀起,谁都不能多说什么。众人沉默地看着自己朝夕相伴的宝马步步走上断头台。
甲板上血流成河,雪皎焦躁不安,不住地甩头想要朝李燕觉过来,李燕觉心知他不能徇私,朝雪皎遥遥举手,让雪皎待在原地。
雪皎明白过来,引颈长嘶,左右甩着脑袋想要挣脱缰绳。牵着缰绳的仆役恍若未觉,前面空出一步,他就往前蹭一步,雪皎发了性子不肯往前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把他往船舷上一甩。
“雪皎!”李燕觉拨开人群一拳打在雪皎前胸侧面,雪皎被他打得身形一晃,低下头原地迈了几步,不敢再挣。李燕觉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扶起那牵马的仆役,“没事吧?”
那仆役呆呆的没有回应,被马咬了轻则肿痛重则溃烂,李燕觉捏他肩膀,好像没咬穿衣裳,还是道:“看大夫去,这我来。”
那仆役仍不吱声,木然地横着走了。
雪皎把马头压在李燕觉肩上,伸出舌头舔李燕觉的衣裳讨好他,李燕觉知道它就要死了,实在不忍心斥责它,用手抚摸着马头安慰道:“别怕。”
杀马还在继续,方才牵着雪皎的那仆役摇摇晃晃走近船舷,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双手撑着翻过船舷,跳了下去。
甲板上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这么投海自尽。
傅淳且惊且怒,拂袖喝道:“放肆!来人给我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