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铛铛,铜锣响。
纪非渝半梦半醒,身旁人影一闪而过,门开了,海风入室,他渐渐清醒过来。首先感到的是钝疼,用手一摸,肋下缠着二指厚的麻布绷带,喘气都疼。
外面闹哄哄的,大概又有人跳海,纪非渝撑着床板尝试起身,他不怕疼,只是手脚用不上力,起了一半眼前发黑,五感几乎离他而去。
半晌,有人扶着他让他倚靠回床头,柳琦的脸在黑斑中现出来,他用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看我,看我。”
纪非渝定神看他,柳琦见他看见自己了,这才坐到床边上查看他伤处,见绷带上没有血迹,又用手试了试他额头,幸而也不发烧。
柳琦脸色好了些,这才问:“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没?”
纪非渝却问:“燕觉呢。”
柳琦翻他大白眼,“还惦记他,想来你没事。”
“我没事。”纪非渝道。
“你有大事”,柳琦冷冷的,“你自己知道你不是人吗?”
纪非渝对这事还真有所准备,闻言只嗯了一声。
柳琦见他不吃惊,自己反倒吃了一惊,“你知道?”
纪非渝道:“我只知道我和常人不太一样。”
“太不一样了,你没有脾脏,”,柳琦指着他左肋肋下,“你流了一甲板血,我们都以为你脾脏碎了,但是没有,找不到你的脾在哪,只好给你止血包起来。”
纪非渝听了没反应,柳琦摁着他胸骨道:“你的肋骨比我们多一半,极其密,挨那一下子一根都没断,要不你这会已经见阎王了。还有你的脉——”
“你的脉极缓,血流出来是暗赤色的,身上没有一根寒毛。”柳琦说着撸起纪非渝袖子搭上他脉搏,纪非渝确实如玉铸成,整条胳膊上一丝寒毛不见,青赤的筋脉贴着皮肤。
李燕觉湿淋淋地靠在门上,“你醒了。”
纪非渝见他一脸倦容还朝自己笑,温声道:“我没事。”
李燕觉浑身淌水,一看就是刚从海下上来,“我有事,被你吓的。”说着走进小小格子间内凑在床前,“疼吗?哪里不舒服告诉大夫。”
纪非渝摇头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歇会就好了。”
李燕觉看柳琦,柳琦停下把脉,“别问我,我不知道,他脉象和常人不一样,就喝参汤吧,反正凡是喘气的都能喝参汤。”
李燕觉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柳琦看他脸色灰败,道:“你也蹭他参汤喝点,看你这脸色。”
李燕觉摆手叫他快走,柳琦转身出去,不忘给病人关上门。
李燕觉冰凉滴水的手摁上纪非渝脉搏,纪非渝低声问:“怎么了?”他闻到李燕觉身上有血气。
“有人跳海,没救上来。”李燕觉简单解释。
纪非渝不追问了,只道:“去换衣裳。”
李燕觉无奈笑道:“刚入夜,一会没准还要下海。”
一会没准还有人要跳海,哪里耐烦换衣裳。没有了纪非渝,下到海里救人成了玩命的活计,仅有少数几个水性好胆量大的敢下去救,李燕觉自然当仁不让。
李燕觉按完了脉,将他袖子放下来,拉过被子一直盖到他下巴下面。他没问他异于常人的话,只道:“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纪非渝抬手想碰他,手指伸出又收回。
李燕觉用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把他的手阖在自己双手手心里,纪非渝触碰到他手心疤痕,那是他在宫门前拦剑留下的。
“为什么要去追鲸?”
纪非渝看着他缓缓眨眼,“它很疼,我想给它个痛快。”
“我就知道”,李燕觉无奈嗤笑,“那你疼不疼?”
纪非渝沉默半晌,承认道:“疼。”
李燕觉笑地将二人合拢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说正事,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头疼吗?”纪非渝动一动手指,指腹碰到他额头。他感到今夜李燕觉格外疲惫,神识涣散。
李燕觉摇头,“我想送你回去。”
纪非渝沉默,李燕觉接着道:“白家船上只有二十多个伙计,粮水充足,我想让你和瀚里坐他家船回去,带上船队里一百多个重病的水兵。”
纪非渝摇头。
李燕觉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双眼,“你受伤了,回流波山等我。”
“我不走。”
“我命令你走,你要抗命么。”
“不会。”纪非渝靠在一堆枕头上,平心静气道:“我会游回来。”
“你就这么阳奉阴违,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李燕觉用力握紧他的手,假意威胁,“你敢游回来我就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