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浮上水面，浮骊挂着六面帆，正快马加鞭地向这片血海赶来，八条小船仍然都在海上飘着，夷兵全员在列，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捞起藤绳。

浮骊上铁索收拢，巨鲸被提上海面，楼船上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夷兵们爬上鲸尸拍那紧实的鲸肉鲸脂，趴在伤口处大口吮吸生血。

鲸血染红了这片海面，海水都略有暖意，纪非渝却感到自己身体渐渐冷下来，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间涌出，或许是血。

幸好我告诉他了，纪非渝心想。他想起片刻前听瀚里破疾说“不知哪天就说不了了”，原来就是今天。

死去的鲸鲵仰面朝天浮在海上，它的眼睛在海面上时隐时现。

四下里都有船过来，有的是后面赶上来的军舰，有的是各式小船，公主抽出淳钧剑指西天，将这难得的猎物遥献给远在泽洲的帝王祖宗。

他来了。

李燕觉也坐着小船下到海面上，他没看鲸，只四下里找什么东西。二人在血海中对上眼神，李燕觉一见他就微笑起来，调转船头朝他这边来。

“你没事啊。”李燕觉隔着老远就笑道。

“嗯。”

“下次大声叫我”，李燕觉船头靠过来，“上来。”

纪非渝伸出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李燕觉握上他手腕，“下次不准犯险，我很担心。”

“对不起。”纪非渝将头靠在小船船舷上，靠着李燕觉的手。他没力气上船。

“下不为例”，李燕觉闻言莞尔，“上来。”

“拉我一把。”纪非渝微笑道。

“撒娇吗。”李燕觉揶揄他，双手拉着他的手将他往船上提。纪非渝屏住一口气想上船，他一松手，海水就从他伤处猛然涌入他身体里，他陡然脱力撞在船舷下。

“怎么了？”李燕觉看出不对，“你受伤了？”

没等纪非渝回话，李燕觉跳入海里扶住他胳膊拍他的脸，“怎么了？看我！”

纪非渝说不出话，他耳朵里灌满各种流水声，只感到李燕觉不停地拍他的脸，摸索他哪里受伤了。他什么都没说，跟元神出窍一般把头放在李燕觉肩膀上。

李燕觉立刻潜入水中检查他到底哪里受伤了，很快摸到他左肋下血流温热，用手死死摁住。

李燕觉一手用手帮他摁着伤处，一手带着他往浮骊下游，边游边向浮骊上喊什么。纪非渝听不清，只感到他胸腔震鸣。

李燕觉把他托起来平放在海面上，他立即开始吐血。李燕觉没有惊慌，全神贯注地用绳子将他固定住。

很快李燕觉用绳子穿过他腋下、腰、膝弯，把他绑成扁担一般，让船舷上绞车向上吊。

纪非渝很想说不要啊，我并不想离开你，我害怕离开你。

他眼前不停有黑幕一闪而过，却一直没有晕过去，他看到海上一道血痕，自己逐渐被吊出海面，李燕觉在海下撑着船舷仰面看着他，他的血滴到李燕觉脸上，李燕觉离他越来越远。

他很快被平放在甲板上，先是程慊芝惊恐的脸，再是卫杭之脱下衣裳帮他止血；然后是他师父来了，趴在地上抱着他，最后是柳琦出现，推开所有人大声问他什么。他已无心理会，只在人群中找李燕觉的身影。

眼前黑幕越闪越多，他们的音容逐渐模糊。最后时刻，李燕觉赶到了，他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