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波山人捕鲸和捕鱼的法子竟然一样，就只是用鱼叉去叉。他们每人带了数把鱼叉，都是由硬木制成，叉头用火烤硬，叉后系着树皮编的藤绳，长绳上挂着整串浮石。浮石也取自流波山，质疏多孔，遇水上浮，一旦鲸鲵受伤入水，木叉和浮石就会阻止它下潜逃脱。

为免惊扰鲸鲵，傅淳让船艉向后打令旗，令身后各战船不得上前。左右舷各放下四条小船后，浮骊也转了帆缓缓停在海上，坐观八条小船由两翼上前，渐渐将那巨鲸包围在中心。

傅淳知道流波山人擅长猎鲸，于是让木力全权掌握海下小船，李燕觉在甲板上控制弩箭接应，自己登上雀台居高临下俯瞰猎鲸场。

如今纪非渝和木力大概都能互相明白，他带四艘小船靠在巨鲸左侧，木力带四艘小船靠上巨鲸右侧。巨鲸并不怕人，仍旧贴在海下游弋。两侧四条小船一字排开，每条船上船头船艉各有一人划桨，其余众人都悄悄举起鱼叉瞄准了巨鲸时隐时现的背脊。

木力全神贯注，当巨鲸喷出的水柱再次冲出水面时第一个出手，他的鱼叉穿透青灰色的鱼皮扎入巨鲸长吻斜上方，海中瞬间漾开殷红血花，八条小船上数十只鱼叉几乎同时刺入巨鲸背脊。

巨鲸皮下有数寸厚的白肉，鱼叉难以伤及要害，夷兵们有的索性双手持叉整个人跳上巨鲸的脊背，用自己的重量将鱼叉压入巨鲸体内，剎那间海面上血波一片，巨鲸摆尾甩飞身上凡人，尾鳍撞翻一艘小船，尾波一扬潜入深海。

木叉后系着的藤绳随着巨鲸向下坠落，夷兵们纷纷用膝盖抵着船板合力拽紧藤绳，那巨鲸力大无穷，拽得小船在海上飞驰，几条小船几乎要被它拽翻，夷兵们果断跳入海中，将藤绳横着崩在船身上与鲸角力。

方才海面上的血色渐渐淡去，海深处还源源不断升上深红的新血，那鲸果然下潜不得，拖着船左右挣扎。

木力是此中高手，指挥着夷兵们收放藤绳，鲸挣得狠了就放一放，以逸待劳；鲸慢下来就收一收，不给鲸喘息之机，一张一弛，再庞大的鲸鲵也会被耗出水面。

纪非渝独自拽着一股藤绳，巨鲸心律跃动顺着藤绳传到他手心里，清晰、急促，他知道水下那鲸还很年轻，惶急无措。

毕竟与杀人是不同的。

纪非渝对杀人没什么知觉，却对这鲸生出一分怜悯之意。他回头看浮骊，浮骊船舷上的弩箭全推了起来，李燕觉站在船艏向这边眺望。

纪非渝回头对木力道：“我要下去。”

木力听懂了，连连摇头，用一只拳头打自己手掌，示意这时不能靠近鲸鲵，会被它甩尾伤到，又指着自己手中藤绳做出溜鱼的手势，意思是只要耗它几个时辰，它精疲力尽自然上浮，到时用鱼枪杀它轻而易举。

纪非渝对自己身体了如指掌，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鲸鲵伤不了他。不顾木力连声阻止，顺着藤绳潜入海中。

海水是淡淡的绯色，血腥味铺天盖地，他几乎是在血水中追鲸。那鲸身上插着数只鱼叉，在海中歪斜着翻滚，血流飘散着向海上飞去。

纪非渝落在它脊背上，抚摸它紧闭的气孔，他将手贴在这庞然巨物身上时，更确切地感到它正随着失血渐渐死去。

巨鲸感到脊背上的重量，再次旋身想要挣脱，纪非渝贴着它与它一起旋舞，他不能在水下杀了它，巨鲸肺腑一旦进水必然沉重无比，他们很可能无法打捞。

纪非渝紧跟着它游弋，虚虚骑在鲸身上，抓住巨鲸背脊两侧鱼叉连接的藤绳，如驭马一般在水中驭起了巨鲸。

巨鲸几番剧烈挣扎，纪非渝既不用换气也不怕翻旋，巨鲸脱身不得，又不肯跟随纪非渝的心意调头盘旋，只听得一声震雷似的鲸吟，巨鲸忽然发力升向海面，越游越快，向着那耀目的太阳冲出海面！

纪非渝骑在巨鲸背上与它一同跃出溟海，海上一片惊呼，巨鲸在海面上旋转翻身数周，浅白肚腹向着日光，背对海面砸回海中。几乎所有的夷兵都脱手了，藤绳在空中飞旋，纪非渝被仰面拍进海里。

那瞬间海面上数发弩箭破空而来，连着铁索的车床弩光箭就有半人长、二指粗，箭上数个大小倒钩，这是用来破坏地方楼船的武器，轻而易举地锥入巨鲸肚腹。巨鲸在半空中陡然失力，高高竖起的尾鳍向一侧歪斜着沉入水中——那一箭扎穿了它的肺腑，它已无法再次潜入海里。

血海翻涌，鲸鲵在海下渐渐倾斜，它就要死了。纪非渝松开藤绳，抽出若水，摸着鲸的皮肤找到心脏所在，将若水抵着心脏刺入，直没到柄。

鲸在呜咽，弥留之际它唱起了鲸歌。纪非渝听到它身体里心脏破裂的细微声音，它最后动了动尾鳍，身形和缓下来。它不再与凡人角力了，它死了。

新死的巨鲸向深海沉去，巨弩弩箭仍然从浮骊上射下来，穿过鲸尸，将鲸挂在铁索上。纪非渝看了片刻，收剑入鞘，向水面升去。

巨鲸下沉，血色上升，海上清晨金光耀眼，楼船已经开始回收铁索，那道穿过巨鲸肺腑的铁索疾速上升绷紧。

断裂。

纪非渝清楚地意识到这时应该侧身闪开，也清楚地知道来不及了，那只是一息之中千分之一的一刻，金光一闪，剧痛从他肋下传来。

那崩断的铁索不偏不倚抽到他腰侧，纪非渝旋身卸力，一只手捂住伤处，一只手划水上浮。他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