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七代甲，克莱因双模态离子步枪，那把单晶合金的高频战刃——你买了几把？三把？联邦历代主力机甲全比例模型，早绝版了，你凑了一整套——”霍南舟的声音开始拔高，“帝国那边——SG-225破裂者，PLAS-1焦土，CB-9爆燃弩，R-36爆裂铳——帝国的弹药跟联邦全不通用，你配套弹药买了没有？你肯定买了！”

“还有那几件失落文明的东西——”他的声调已经快破了，“动力剑、链锯斧、动力拳套、伏塔克射线枪——那是出土遗物你也买？你从哪个黑市搞到的？那东西全星域加起来能找到几件？”

卫珩靠在床头听完了，这些只是他发给霍南舟炫耀的，他买的更多。

“我也想败家！”霍南舟说，“我也想要一个随便给我钱花的向导！！！”

“去鞭策程亦鸣。”

“……算了，我还不如鞭策我自己。”

“加油。”

“……”霍南舟盯着卫珩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特别面目可憎。”

“嗯。”

霍南舟深深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

霍南舟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我刚和程亦鸣吵了一架。”

卫珩听着。

“他不同意治疗师的分担方案，说腐蚀在向导的精神域，向导至少可以用精神力主动剥离，哨兵不行。还说腐蚀会扩散，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更麻烦，这个方案不是在分担是在添乱。”

霍南舟说得很慢，“他说，自己分离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增加工作量。说——”他停了下，“能不能体谅一下向导的艰难。”

卫珩闭着眼。

霍南舟还在看天花板，“每次他剥完我进去，人已经昏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衣服湿透了，床单都得换。”

“第一天我以为是累的。第二天也是。第三天的时候他醒过来，手还在抖，跟我说没事。”

病房里很安静。

“卫珩，”霍南舟没有看他，“真那么疼？”

食堂的晚餐时段快结束了，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

程亦鸣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应怀川已经在对面吃了一半了。程亦鸣看了一眼应怀川的餐盘——正常的饭菜，有肉有菜，像人吃的东西。

他再低头看自己的——餐盘里是一碗灰绿色的糊糊，看不出原本食材是什么，旁边配了一小碟蒸到没有形状的蔬菜，和一杯温水。

程亦鸣拿起勺子搅了一下那碗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应哥，我快死了。”

应怀川看了眼他，除了脸色不太好，精神状态还不错。

“这玩意快把我吃死了……”程亦鸣用勺子敲了敲那碗流质食物，“饮食清淡我理解，但这也不叫清淡，这叫投毒。”

他还是舀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表情很痛苦，“而且为什么是糊糊？我牙又没出问题！我跟护士说能不能给我正常的饭，她说你的饮食方案是治疗师定的，我不能改。呵——治疗师定的！三十天——三十天喝糊糊，我宁愿把精神域里的所有污染物一次性扯出来当场昏死过去，醒过来起码能吃顿正常的！”

应怀川看了他的餐盘一眼，没说话。

程亦鸣又喝了一口，“还有那群治疗师——应哥你知道他们每次在我剥完之后做什么吗？！”

“先做一轮精神域全域扫描，然后对比前一次的数据，然后问我——剥离的哪个阶段最疼？疼痛的性质是刺痛还是撕裂还是灼烧？持续多久，有没有伴随眩晕、恶心、幻听——”

他的表情极其可怕，“我特么都快疼死了，还得回答问题。回答还不够，他们还有开创性想法，哈——应哥，他们竟然还能跑过来对我说，‘我有个新想法，你下次给自己深层图景做污染源剥出的可以巴拉巴拉巴拉——’”

他深吸一口气，“我强烈怀疑他们就是在拿我写论文！迟早有一天联邦精神域医学期刊上会出现一篇案例报告，标题就叫‘A级向导无麻醉深层图景自主剥离污染的三十日持续观察’，第一作者署他们的名字，致谢里写感谢患者程亦鸣的积极配合。”

应怀川吃完了，放下筷子。

“我真的要死了，应哥——”程亦鸣盯着眼前的糊糊，“人家刮骨疗毒好歹是一次性的，我得每天一轮，连刮三十天，这是治疗？！这压根就是刑讯逼供！不，刑讯逼供都不如！刑讯逼供好歹会让你歇一轮，这玩意就是凌迟！还是我自己凌我自己！！”

“还有这鬼玩意——”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不明物体一口闷了，“它就是杀死我的最后一刀！”

应怀川回病房的时候，带回来了卫珩的晚餐，和程亦鸣那份差不多，区别是哨兵的那份连盐都没有，更咽不下去。但卫珩现在被镇定剂压制了所有大部分情绪，他不会觉得难吃。这可能就是这份饮食方案能延续的原因——抗议的哨兵不存在，而向导几乎不会吃到它。

病房很暗，室温恒定。卫珩靠在床头，姿势和他出去之前几乎没变，像是这段时间里没有动过。

应怀川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卫珩的视线移了过来，应怀川转身去放数据板，那道视线也跟着偏了几度。

庄屹说这是好事，哨兵在镇定剂压制期间最担心的是彻底放空，迷失在精神黑洞里，卫珩能锚定应怀川，就不会迷失。他建议应怀川尽量留在病房，高匹配度的向导待在哨兵身边，对哨兵的五感恢复很有帮助。

床侧的餐板自动翻到卫珩身前，应怀川打开保温杯，拿了个碗倒进去，勺子往碗里一搁，放在餐板上。

“吃。”

卫珩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也没有马上动。

应怀川没催，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数据板翻开几份文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数据板翻页时极轻的触控声。

过了两三分钟，卫珩拿起了勺子。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难吃，而是他没有饿的感觉，吃只是机械的按照指令运转。

应怀川看完文献，结论和下午庄屹说的基本一致——深度链接，向导的精神域会融合进哨兵的精神图景，匹配度越高，融合深度越深。

卫珩目前的问题是，污染渗透了深层图景，剥离的时候会产生未知的坍塌。如果深度链接，应怀川的精神域能托住卫珩的深层结构，清理过程中产生的震荡可以被向导的精神域做一层阻隔，不再由卫珩的图景独自承受，二次坍塌的风险大幅降低。

但深度链接需要哨兵的精神域完全打开。应怀川关掉数据板，靠在椅子上，精神域具有自我保护机制，意识越清醒，防御越紧，你不可能靠"我决定打开"就真的打开，就像你不可能靠"我想"就让自己的瞳孔涣散一样，这是生理机制。所以才需要上床，在高潮那一瞬，哨兵的精神域的防御壁垒会松开，才有机会精神域融合。

但麻烦就麻烦在上床这件事，卫珩入院时的五感损伤严重，而五感恢复又依托于精神域稳定。医院的镇定剂之所以不停，就是防止五感随时崩溃。而如果镇定剂不停，镇定剂会压制生理反应，根本到不了高潮，精神域的壁垒打不开。

卫珩放下了勺子，应怀川看了眼，碗里还剩了一点，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走碗，餐板复位。热毛巾擦脸，擦手，和平时做的一样。

卫珩看着应怀川，浅灰色的眼睛只映着应怀川。

应怀川掀开被子开始给卫珩做每日三次的康复训练——镇定剂的功劳，导致卫珩完全没有动的欲望。但长期卧床不动，身体会萎靡僵硬，不提前做预防，等停药之后，卫珩连站起来都要从头开始。

应怀川从手指开始，一根根屈伸，然后手腕、手肘、肩，两边做完换到下半身，从脚裸开始往上。掌心贴着卫珩的皮肤，轻轻一按就是骨头，肌肉几乎没剩多少。

卫珩全程盯着应怀川的脸，不管应怀川碰他身体哪里，他都没反应。

做完，应怀川把卫珩从床上带起来，送他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如果应怀川不把卫珩送回床上，卫珩会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应怀川自己洗完出来。

应怀川洗好出来，卫珩靠在床头，维持着他放下时的姿势，浅灰色的眼睛跟着他从卫生间门口移到床边。他上床，卫珩瘦的有点膈人，他把卫珩揽进怀里，和过去这段时间每一个晚上一样。

卫珩的脸埋在应怀川颈窝里，手搭在应怀川腰上，没什么力气，就是放在那里，精神图景那些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减弱了一点。

病房很安静。

应怀川闭上眼，卫珩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很浅，很慢，像是连呼吸都被镇定剂调到了最低功耗。

“我不要深度链接。”卫珩声音没什么情绪。

应怀川不意外卫珩能知道，霍南舟那张嘴和程亦鸣差不多，只是程亦鸣太过能说，从而让大家忽略了霍南舟。

“之前是协议。”卫珩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不是镇定剂，此刻他一定贴在应怀川身上，边撒娇边用黏糊糊的语气说话，“现在是治疗。”

应怀川感觉到搭在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我不要。”

应怀川没有说话。

“我要出院。回家。”卫珩说得很慢，“就我们两个。沒有任何理由。”

安静了很久。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