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刚响完,教室里的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了起来。
前排几个男生冲出去抢占走廊上的水龙头,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把椅子倒过来扣在桌上——生物课一下就是大课间,二十分钟,足够跑一趟小卖部再回来。
何幸没动。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光。
秋天的太阳不算烈,但白得刺眼,照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手心里那管润唇膏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它塞回裤兜,指尖碰到布料上的一道裂缝——是昨天翻围墙时刮破的。
"何幸。"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他抬起头。
刘英婷站在他桌前,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指节微微发白。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绳是粉色的,和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白色内搭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着何幸,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那种八卦的好奇,而是一种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迟疑。
"祁颜……"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今天没来吗?"
何幸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三个字。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刘英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盯着何幸的脸——那张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
她见过何幸打架的样子,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见过他趴在走廊栏杆上往楼下看的侧脸。
但没见过他这样——不是愤怒,不是暴躁,是一种被抽空了的、空洞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了上个星期的事。
六班那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在走廊上冲着何幸喊了一句"你跟那个钢琴小子什么关系啊"。
何幸当时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
血喷了一地,六班的那个男生后来被送去了医务室,何幸被李静叫去办公室训了半小时,回来时嘴角破了一块,但眼睛里那股凶劲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不想变成六班那个男生。
"……哦。"刘英婷最终说,声音很轻,"那、那他可能请假了吧。他上次——"
她没说完。
因为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宁檬站在她旁边。
她比刘英婷矮半个头,扎着低马尾,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领口一丝不苟。
她手里抱着一本生物练习册,抱得很紧,指节泛白。
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走吧。"宁檬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刘英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何幸,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檬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
刘英婷已经走到走廊上了,回头看她:"檬檬?"
宁檬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何幸。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手指攥着练习册的边缘,把纸页捏出了褶皱。
然后她转过身。
不是面对何幸——是侧着身,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的脸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他们说,"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你和祁颜……是真的吗?"
教室里还剩几个人——后排两个男生在讨论游戏,靠窗的女生在补作业,没人注意到这边。
但何幸觉得,这句话在空气里炸开的声音,比上课铃还响。
他看着宁檬。
这个女孩他几乎没说过话。
她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上课永远安安静静地记笔记,下课很少离开座位,偶尔跟刘英婷一起去厕所,说话声音小到需要人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她从来不惹事,也不被惹。
像一片透明的影子,贴在教学楼的墙上。
而此刻,这片影子站在他面前,脸红得像要烧起来,问他——
你和祁颜,是真的吗?
何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是",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他走了",想说"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宁檬,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紧攥着练习册发白的指节,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细小阴影。
宁檬等了大概五秒。
五秒后,她似乎从何幸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
她的脸更红了——如果可能的话——然后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
刘英婷站在走廊上,看着宁檬跑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宁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何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知道宁檬为什么问。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是不是也像刘英婷一样只是好奇,是不是——
他不想往下想。
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你和祁颜,是真的吗?
是真的。
而他现在连那个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窗外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翻开的生物课本。
第47页,"神经调节与□□调节的关系",被风吹得哗哗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了第52页——"激素调节的特点"。
他伸手把书合上。
大课间的喧闹声从走廊传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别人的名字。
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从操场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何幸趴在桌上,听着那些声音,攥着裤兜里的润唇膏。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
很远。
大课间过后连着两节数学课,何幸坐在位置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叫了三次他名字,第一次他没应,第二次他站起来说"不会",第三次老师直接让他站着听。
他站了半节课,腿麻了,又坐回去,趴在桌上。
周围的人看他脸色不对,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说话。
连平时最爱传纸条的黄岳都老老实实闭了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廖政枫也没敢来叫他。
何幸一个人去了食堂,打了两素一荤,找了个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