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何幸准时出了门。
何溪栗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何幸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何振国坐在沙发上,没抬头,只是按了一下打火机——咔嗒,没点着。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点着。
何幸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何振国低低的声音:
"放学早点回来。"
何幸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他走到公交站,坐上了那趟熟悉的、挤满了学生的公交车。
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游戏,有人在吃包子,韭菜味的。
何幸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攥着那管润唇膏。
七点二十五分,他踏进了六中的校门。
一切都没变。
保安还是那个老张,站在门口检查校牌,看到何幸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记得他前几天没来。
教学楼还是那栋灰白色的五层楼,墙上"厚德博学"四个大字掉了漆。
操场上的篮球架还在,篮网破了一个洞,风一吹,像一面残破的旗。
但他变了。
他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半秒。
门上贴着课程表。
第一节——生物,李静。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早读是英语,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被底下嗡嗡的私语盖得七零八落。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一排靠窗,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
安静了一瞬。
不是全班,是周围那几个平时跟他说话的人。
坐在他前几排的黄岳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斜前方的女生低声跟同桌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何幸没理会。
他从书包里掏出生物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一半——第47页,"神经调节与□□调节的关系"。
他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然后他趴下了。
头埋在胳膊里,眼睛睁着,看着桌肚里那片黑暗。
"哟,还活着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戏谑。
何幸没动。
他认识这个声音。廖政枫。
廖政枫拉开他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上学期调座位之后就没人坐,大家默认那是何幸的"领地"。
廖政枫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何幸的桌沿上,凑近了一点。
"三天没来,我还以为你被祁家的人抓去当上门女婿了呢。"
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调,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何幸缓缓抬起头,从胳膊里露出来半张脸。
他看着廖政枫——耳骨上多了个新的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审视的、探究的光。
"怎么了?"廖政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你看起来像被车碾过。"
何幸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廖政枫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东西——不是戏谑,是一种罕见的、收敛了锋芒的认真。
"行。"他说,往后靠了靠,收回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跟你说个事——你消失那几天,学校里不太平。"
何幸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抬头,但身体微微绷紧了。
"沈知远来过学校。"廖政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语调,但语速慢了下来,"上周五,他找了李静谈话,大概半小时。然后李静找了几个同学'了解情况'——包括我。"
他顿了顿,"问的都是关于你的问题。你最近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异常行为、跟谁走得近、有没有提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何幸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那管润唇膏。
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咯吱响。
"我怎么说的?"廖政枫挑了挑眉,"我说何幸?就那样啊,天天打球,脾气暴,脑子一根筋,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要是能想出什么'想法',母猪都能上树了。"
何幸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廖政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感激,又像是更深的疲惫。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谢个屁。"廖政枫翻了个白眼,但耳根微微红了一下,"我就是懒得编瞎话。
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到何幸的耳朵,"你以为就你在躲?我也烦着呢。"
何幸没问"烦什么"。
廖政枫的"烦",大概和他自己的"烦"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趴了下去。
廖政枫也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看着何幸的后脑勺,低声说了一句:
"他回来了吗?"
何幸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