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嚼在嘴里像蜡。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走到操场边上,靠着篮球架坐下来。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别人打球。
有人喊他"何幸来一个",他摇了摇头。
那人也没勉强——这两天何幸身上那股"别惹我"的气场比平时浓了十倍,连最皮的体育委员都不敢凑过来。
就这样,一天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熬到了放学。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何幸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叠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他知道迟早要回家,迟早要面对何振国,迟早要走进那个没有祁颜的房间。
但他就是不想动。
"何幸。"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头。
李静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低马尾垂在肩侧,脸上还是那种标志性的、温柔的微笑。
"来我办公室一趟。"她说,语气不重,不像命令,倒像是一个普通的课后辅导邀请。
何幸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放学后的教学楼像被抽空了的蜂巢,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值日生拖地的"哗哗"声。
李静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均匀。
何幸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办公室在三楼,靠东边那间。
门半开着,里面还有两个老师在,一个在批改卷子,一个在打电话。
李静走到自己的工位上——靠窗第二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静"字,旁边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教案。
她把作业本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何幸没坐。
他站在桌子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管润唇膏。
润唇膏的外壳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浸得微微发黏。
李静没有催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今天上午教务处发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学生讨论一道做错的题,"祁颜的退学申请。家长签字已经批了。"
何幸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A4纸,抬头是"六中学生退学申请表",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祁颜穿着六中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照片下面的"退学原因"一栏,填的是"家庭原因"。
家长签字那一栏,是林熙蕾的字迹。
娟秀,优雅,一笔一划,和他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校服。
祁颜穿过那件校服,翻过那堵墙,手腕磨得全是血。
而现在,那件校服的照片,被贴在一张退学申请表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已审批"印章。
"他家长今天下午来学校办了手续。"李静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依旧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林女士——就是他妈妈——在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扰祁颜了。"
"打扰"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何幸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
润唇膏的盖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超出友谊的感情。"李静没有绕弯子。她的目光落在何幸脸上,不是审视,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平静的注视——像生物课上观察载玻片上的细胞,不带情绪,只看结构,"这个年纪,情窦初开,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情。我教了十二年书,见过太多太多了。"
她端起那个"静"字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你们这个年纪的爱情——如果可以称之为爱情的话——是没有保障的。"
她的声音没有变重,反而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沉得要命,"没有经济基础,没有独立人格,没有社会认同,甚至连'未来'这两个字都写不完整。你们靠什么在一起?靠一腔热血?靠'我喜欢他'四个字?"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
"何幸,我不是在judge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了——以为自己找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以为翻过一堵墙就能到永远。但墙后面是什么?是更大的墙。你们翻不过去的。"
何幸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没有反驳。
没有说"你不懂",没有说"我们不一样",没有说"我会考出去带他走"。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李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都是他这两天用骨头缝里的疼换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没有保障。
没有未来。
翻不过去的墙。
"你爸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李静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问我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但我说——他需要多关注你的状态。"
何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何振国给李静打了电话。
不是因为关心成绩。
是因为——他在确认他的儿子在学校是不是"安全"。
安全到不会被祁家的人盯上。
安全到不会因为"异常"而被沈知远那种人抓住把柄。
"回去好好上课。"李静重新拿起那份退学申请表,夹进了一摞文件里,"高考还有一年多。这是你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
何幸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李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幸。"
他停住了。
"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十七八岁的喜欢,不丢人。"
何幸的手在门把上顿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沉默的问号。
他没有哭。
他只是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管润唇膏。
白色外壳,蓝色盖子,超市里最普通的那一款。
他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膏体,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凉凉的,像祁颜最后一次吻他时嘴唇上的温度。
他把盖子拧回去,塞回裤兜。
然后他走向校门,走向公交站,走向那个没有祁颜的家。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