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政枫没再问。
他把糖咬碎了,甜味混着一丝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七点五十五分,早读铃响了。
英语课代表喊了声"收声",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何幸坐直了身体,把生物课本翻到第47页。
他盯着那张"血糖调节示意图",胰高血糖素和胰岛素的箭头画得像一张网——一个升,一个降,互相拉扯,维持平衡。
他忽然觉得这张图很讽刺。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
平底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
门被推开了。
李静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几道细纹,看起来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和一份教案,还有一盒粉笔。
但何幸知道,这阵春风底下,是刀。
李静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何幸身上。
停留了三秒。
"何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是在叫一个许久不见的学生,"回来了?"
"嗯。"何幸的声音不大。
"身体好些了吗?"她又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通过神经系统的调节》。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她一边写一边说:"今天我们讲反射弧。这是高考必考内容,也是理解人体运行机制的基础。我希望大家都能——专心一些。"
"专心"两个字,她说得不轻不重,但目光从黑板上移开,扫过教室,最后又落在了何幸身上。
何幸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图。
"反射弧由感受器、传入神经、神经中枢、传出神经和效应器五部分组成。"
李静转过身,拿起一根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任何一个环节中断,反射都不能发生。这是基本逻辑。"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在跟学生耐心地讲一道题。
但何幸觉得那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的每一条线,都像是在画一张网。
感受器——传入神经——神经中枢——传出神经——效应器。
一环扣一环,断了一环,整个系统就停了。
反射弧。
系统。断了一环,就停了。
他的反射弧,从祁颜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断了。
李静讲完概念,开始提问。"廖政枫。"她叫了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廖政枫懒洋洋地站起来,嘴里还含着那颗糖。
"神经中枢是脊髓和大脑。"他说,语气随意,但答案准确。"坐下。"李静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她看向何幸。
"何幸。如果传出神经受损,感受器还能感受到刺激吗?"
全班安静了一瞬。
何幸抬起头。
他看着黑板上的图,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是根本没听进去。
"……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发干,"感受器只是接收信号,传出神经是往外传的。断了不影响接收。"
李静看着他,微笑不变。"那效应器呢?"
"不会反应。"
"为什么?"
"因为指令传不到。"
李静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她只是转身,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箭头,把"传出神经"和"效应器"之间的连线加粗了。
"记住这个结构。"她说,声音很轻,但全班都听得见,"有些东西,看着还在,但中间的线断了,就永远到不了终点。"
她说完,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讲课。
何幸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手指在桌肚里攥着那管润唇膏。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静没有拖堂。
她收拾好教案,说了句"作业是课后习题第三题",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幸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何幸感觉到了。
那不是"我盯着你"的眼神。
是"我看到了"的眼神。
走廊里又喧闹起来。
廖政枫转过头,看着何幸,低声说:"她什么意思?'中间的线断了'?"
何幸没回答。
廖政枫嗤笑了一声。
"装模作样的。"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何幸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反射弧图。
感受器还在。效应器还在。
中间的线,断了。
而那管润唇膏,在他手心里,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