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了将近二十公里。
从祁宅那条半山别墅区一路走回城东的老小区,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膝盖以下像灌了水泥,每抬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
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踩一下地面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没停。
何溪栗的信息最后一条是:"爸在客厅等你。你回来之前他一根烟都没抽,但打火机按了四十多次。"
他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灯泡坏了几天了,何振国一直说换,一直没换。
黑暗里,他一步一步爬上四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门没锁。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但光线昏黄。
那盏老式的吸顶灯用了快十年了,灯管两头发黑,照出来的光带着一种病态的黄,像是一双疲惫的眼睛。
何振国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茶几上摆着两个东西:一个空烟盒,一个打火机。
何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何振国的肩膀比上次见又塌了一些。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二岁,但在灯光下看着像五十多。
常年在车间里跟机油和铁屑打交道,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冬天尤其严重。
何幸小时候半夜经常被他爸起来找膏药的声音吵醒,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是腰疼得睡不着。
何溪栗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勺。
她看到何幸的样子——浑身尘土,球鞋鞋面磨破了,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有胡茬冒出来——
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
"爸。"何幸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何振国没有回头。
他拿起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幽蓝的火焰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他点燃了嘴上叼着的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关门。"他说。
何幸关上门。
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像是给这场对峙盖上了封印。
他走到沙发对面,站着。
何溪栗把菜勺放回厨房,走过来,坐在了何振国旁边。
她没有看何幸,只是看着自己爸的后脑勺。
她注意到何振国的头发又白了不少——
上次剪头发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现在鬓角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
"坐下。"何振国又说。
何幸没坐。
他的腿在抖,但他不想坐。站着,像是在接受审判。
也像是——他觉得自己不配坐下。
何振国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比何幸记忆里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袋耷拉着,嘴唇因为抽烟抽多了而发干起皮。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没有醉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疲惫。
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但知道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厂里今天来了两个人。"何振国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问我认不认识祁家。我说不认识。他们又问我儿子最近在干什么,我说在上学。他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缸里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快溢出来了,"但下午两点,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近期状态不适合操作精密设备',让我先休假。"
他拿起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
手很稳,没有抖。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我在那个车间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工做起,拧了十五年的螺丝,后来才熬到车间主管。从来没请过假,没出过错,连迟到都没有过。现在他们说我不适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像一条蛇在草丛里吐信子。
何幸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得他快要站不住了。
"是因为我。"他说,声音很平,不是认错,不是求饶,是陈述,"祁家在找祁颜。他跑了。我帮他跑的。"
何振国没有说话。
他又点了一支烟,把上一支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那个孩子……"何振国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何幸从未听过的、近乎陌生的迟疑,"你喜欢他。"
这不是问句。是确认。
何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何振国——这个把他拉扯大的男人,这个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爱你"、甚至连"注意安全"都说得别别扭扭的男人。
他从来没有跟何振国谈过任何关于"喜欢谁"的话题。
初中时候班上有男生传他跟隔壁班体委的八卦,他回家一个字没提。
高中他跟祁颜的事,何振国大概只知道"那个弹钢琴的优等生",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确定何振国知不知道"同性恋"这个词。
而现在,何振国说:"你喜欢他。"
"嗯。"何幸说。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辩解。
不是"他是例外",不是"我也不想",不是"你听我解释"。
就是"嗯"。
何溪栗在旁边猛地转过头看他。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但她没想过何幸会当着何振国的面,这么直接地承认。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最疼的地方。
何振国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冒出来,像两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茶几上的空烟盒,看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不是闹着玩?"
"不是。"
"从小到大,你没喜欢过哪个女的。"
"没有。"
何振国沉默了。
他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那块地板砖上有条裂缝,是去年冬天暖气管道漏水泡出来的,一直没修。
何幸记得那天晚上水漫了一地,何振国光着脚拿拖把拖了一夜,第二天腰疼得下不了床,但还是去上了班。
何溪栗看着她爸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知道她爸在想什么。
不是"我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本身——
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了一个男的,把自己搭进去了,把她爸二十年的饭碗也砸了。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换任何一个人,都会炸。
但何振国没有炸。
他又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苍老的脸,然后灭了。
"你知不知道,"何振国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件事。"
何幸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妈妈。
何振国几乎从来不提她。
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挂在墙上——只有何振国抽屉最深处锁着一张泛黄的两寸照,何幸偷看过一次,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何溪栗长的像她。
"她说,让我把你带好。"何振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太久的东西在松动,像旧水管里积了太久的水,终于开始往外渗,"她说,幸仔脾气倔,别硬来,得顺着。她说,他要是喜欢什么,只要是好的,就让他去。她说……"
他停住了。
把烟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