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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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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点了一支。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你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何振国忽然抬头,看着何幸,眼神里有血丝,但很亮。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半眯着——车间里铁屑多,眯着眼是职业病——但现在睁得很大,像是要把何幸的每一寸都看进去。

何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会骂我。"何振国自己回答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会说,老何你个榆木脑袋,儿子喜欢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开心不开心。他开心,你就闭嘴。他不开心,你就去把让他不开心的人揍一顿。"

何幸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砸在那条裂缝旁边。

没有声音,但何溪栗听到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响了起来——她在洗菜,但手在抖,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打湿了灶台,打湿了她的围裙。

"但是。"何振国把烟叼在嘴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层散不开的雾,"你妈没见过祁家。我没她那么好心。我知道祁家是什么东西。"

他把烟灰缸往桌边推了推,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你为了那个孩子,把自己搭进去,我管不了。但你不能把你老子也搭进去。"

他站起来。

一米七八的个子,在何幸面前忽然显得很矮。

像是这二十年的重量,终于把他压弯了。

"你回去上课。"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日的、不容置疑的硬度,像是一块铁被锤了无数次后最终成型的那种冷,"篮球队别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碰了。好好读书,高考,考出去。你老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你别跟我一样。"

何幸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以为会挨打。

以为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以为会被赶出家门。

但他没想到,何振国说的第一句实质性的话,是让他回去上课。

不是"你给我滚",不是"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不是"你跟那个小兔崽子一起死外面吧"。

是"回去上课"。

"爸——"他开口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闭嘴。"何振国打断了他,转身走向阳台,把客厅门拉上了。

隔着玻璃,能看到他靠在栏杆上,又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苍老的脸,然后灭了。

夜色从阳台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吞进阴影里。

何溪栗从厨房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走到何幸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他。

何幸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浑身发抖,像个孩子。

他以前比何溪栗矮了半头——小时候他总是跟在她后面跑,现在他比她高了,但在这一刻,他缩回去了。

缩回了那个需要姐姐保护的小男孩。

"他没打你。"何溪栗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语气是稳的,"他从来没打过你。这次也不会。"

何幸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他打架被请家长,何振国去学校被老师数落了一顿,回来气得摔了杯子。

但杯子碎了之后,何振国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割破了,血滴在地板上。

何幸站在旁边不敢动。何溪栗走过来,递给他爸一张创可贴,说:"爸你别生气,幸仔下次不敢了。"

何振国贴上创可贴,抬头看了何幸一眼,说:"去写作业。"

没有打。

从来都没有。

何幸推开何溪栗,擦了擦脸。

他的眼眶红得发紫,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那种暴烈的、想要砸碎一切的冲动,在何振国那一句"回去上课"里,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我去洗个澡。"他说。

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水很烫。

他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身体。脚底的水泡被烫得生疼,但他没有躲。

手腕上有一道旧伤——不是祁颜那种,是他自己打球摔的,早就好了,但疤痕还在,白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祁颜手腕上那些纱布。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是何溪栗放在门口的,一件旧的灰色卫衣,洗得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走出浴室的时候,何溪栗已经把饭摆上了桌。

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何幸爱吃的。

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何振国做的,他只会这一道拿手菜,每次何幸挨骂或者受伤之后,他都会做。

何振国从阳台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还夹着烟,但没抽,只是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吃饭。"何溪栗说。

何幸走过去,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何振国也走过来,坐在对面。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没有人说话。

何幸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什么很重的东西。

何振国吃得很快,低头扒饭,不抬头。

何溪栗在两个男人之间,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饭吃到一半,何振国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看了何幸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明天几点上学?"他问。

"七点半到校。"何幸说。

"嗯。"何振国重新拿起筷子,"别迟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何幸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他用力咽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吃完饭,何幸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何溪栗在旁边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何振国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咔嗒。

"爸。"何幸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明天我去学校。"

何振国没有回答。

只是把烟叼在嘴上,又按了一下打火机。

咔嗒。

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

"嗯。"他最终说。

何幸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篮球海报。

他坐在床沿上,从裤兜里掏出那管润唇膏。

白色外壳,蓝色盖子,超市里最普通的那一款。

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膏体,完好无损。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隔壁传来何溪栗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爸没事""幸仔回来了""明天他去学校"几个词。

然后是何振国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低得听不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继续运转。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何幸闭上眼,闻着床头柜上那管润唇膏淡淡的薄荷味。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烟雾弥漫的屋子里,被重新定义了。

何振国用一整包烟的沉默,换来了他的明天。

而他,要用这个明天,去找到那个消失在祁宅里的人。

不管还要翻多少次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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