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那管润唇膏和手机。
他没叫车。
他走。
从商业区到祁宅所在的半山别墅区,直线距离十二公里。
他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北走,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拉直的、随时会断的线。
他走得很急,步幅大,几乎是在小跑。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一口气灌完,然后继续走。
路过公交站的时候有辆出租车停在他旁边,司机摇下车窗问他去哪,他摆了摆手,没停步。
脑子里全是碎片。
祁颜回来时嘴唇上的咸涩——是泪吗?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那杯水——他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平时喝完水从来不会困成那样,更不会被电话叫不醒。
但祁颜不会。
祁颜不会。
这四个字像两堵墙,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还有那句他没听清的话。
在他彻底黑过去的前一秒,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带着颤抖。他当时以为是梦。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的形状,像是三个字。
对不——
他不敢补全它。
十二公里,他走了两个半小时。
中途停下来吐了一次——不是因为胃疼,是因为跑太快岔了气,也因为脑子里那些碎片绞在一起,绞得他反胃。
到祁宅那条路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了口气。
远处,那堵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还是那堵墙。
灰色的水泥墙面,上面爬满了常春藤,墙头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翻过来的那个豁口——他眯起眼仔细看——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砌的水泥补丁,颜色比周围的砖块浅,像一块丑陋的疤。
他沿着围墙往正门走。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那天晚上他趴在蒿草丛里,看着那两个保镖像石像一样站在墙根下。
现在是大白天,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清晰可见,红外灯灭了,但镜头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正门到了。
黑色铁艺大门换了新的。
不再是那种老式的对开门,而是电子伸缩门,旁边多了一个指纹识别面板和摄像头。
门内是那条笔直的车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香樟树,尽头是那栋灰白色的三层主建筑。
何幸站在门外,手攥着铁门栏杆,指节发白。
"祁颜!"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撞出回音。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祁颜!你出来!"他又喊,更大声,几乎是在吼。路过的车减速看了一眼,又加速开走了。
他摇晃铁门,栏杆纹丝不动。
指纹锁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未识别"。他后退两步,看着这扇崭新的门——祁荣连门锁都换了。
不是防贼,是防他。
"你出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快要崩溃前的震颤,"你他妈出来——"
"何幸同学。"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是祁颜的,是老陈的。
侧门开了,老陈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黑色制服,站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何幸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别喊了。"老陈说,声音很平,"祁颜昨晚回来的时候,手腕又裂了。林女士让他休息,不见任何人。"
何幸的脑子嗡了一下。
手腕又裂了。
昨晚回来的时候。
也就是说——祁颜是带着那个伤口,自己走回来的。
不是被抓的,是自己回来的。
老陈的语气里没有"他被我们带回来的"那种宣告感,而是"他回来之后伤口又开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祁颜选择的事实。
"不可能。"何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不会自己回来。他——"
"他昨晚九点四十左右到的门口。"老陈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按了门铃,林女士开的门。他手里拿着那件校服,还有个铁盒子。他跟林女士说了一句话,然后就上楼了。"
"……说了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秒。"他说:'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接一颗,钉进何幸的太阳穴。
我回来了。
不是"我被抓回来了"。
不是"救我"。
是"我回来了"。
何幸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扶住铁门栏杆,才没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主楼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白衬衫、金丝眼镜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蛇。